一江春水向東流 (1947)幕后花絮與評論
- 這部影片中有三條情節線:一條是素芬與婆婆、孩子所經歷的苦難生活,它真實地表現了抗戰時期淪陷區和國統區人民的貧困與痛苦,有著強烈的控訴作用;另一條是張忠良由一個抗日愛國青年走向墮落,混入腐敗的上層社會的過程,影片圍繞這一條線,還寫了一批政客、官商,有力地暴露了國民黨官僚統治集團不顧民族危機和人民,大發其國難財的罪惡和他們荒淫無恥的生活;第三條是寫張忠良的弟弟張忠明投奔山區遊擊隊,戰後留在解放區工作。 對抗戰前後中國社會現實的反思,是戰後中國電影的重要內容。如果說《八千裡路雲和月》偏重於對戰爭的反思,那麼蔡楚生、鄭君裡導演的《一江春水向東流》則通過一個家庭的悲歡,以更為廣闊的人生畫面,將中國人民在抗戰中的苦鬥和受難,在抗戰後繼續忍受的欺壓與凌辱訴之於銀幕。讓人們去清醒地認識,這究竟是為什麼? 影片中三條情節線交織發展,對比描寫,構成了抗戰前後中國現實生活的真實畫卷。這部影片最後讓素芬自盡前給兒子留下了“不要學爸爸要學叔叔”的遺言。這一簡短的話語,大大地深化了主題,是作者對現實生活的思考的結果。 《一江春水向東流》被譽為中國電影史上第一部史詩式影片,它將中國古典小說、詩歌、戲曲、繪畫等藝術技巧,融彙於電影中,創造了獨特的藝術風格。劇作家田漢評論道:“在中國電影界今天這樣貧弱簡陋的物質條件下,而有這樣的成就,算盡了電影工作者最高的成就了。”荷李活華裔攝影師黃宗沾更贊道:“這是我所看到的國產片中最好的一部。” 《一江春水向東流》自1947年10月上映至1948年1月14日,創造了中國電影賣座的最高紀錄,連映三個月,觀眾達七十餘萬人次。 蔡楚生 蔡楚生(1906-1965)走過的是一條現實主義、電影民族化的藝術創造道路。他編導的影片大都深刻地揭示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矛盾,控訴舊中國的社會、統治階級的腐敗,傾吐人民大眾的心聲,呼喚黎明解放的到來。他導演的影片藝術特色鮮明,故事曲折動人,有頭有尾,人物性格刻劃細膩入微,內涵豐富,從多側面表現了中華民族傳統的倫理道德。蔡楚生的代表作是《漁光曲》和《一江春水向東流》(與鄭君裡合導)。這兩部影片都分別創造了三、四十年代國產影片最高上座紀錄。特別是《一江春水向東流》非常典型的體現了他善於動用電影藝術的綜合手段,從觀眾的審美要求和欣賞心理出發,采取對比手法,謳歌真、善、美,鞭韃假、惡、丑的獨特藝術風格。這部史詩式的影片有著遼闊的社會背景,事件紛繁,人物眾多,關繫復雜,時間跨度大。但影片脈絡清楚,層次分明,首尾呼應默契,時空轉換不露痕跡。這是蔡楚生嫻熟地運用我國傳統藝術表現技巧所獲得的良好藝術效果。特別是他吸收章回小說及戲曲展開情節的手法,並運用電影蒙太奇手段用交叉和對比相結合的形式,在同一時間下轉換空間,使之情節步步展開,直至高潮結局。蔡楚生編導的影片深為中國廣大觀眾所喜愛,在中國電影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鄭君裡 鄭君裡(1911-1969)是一位演員出身的導演。三十年代他曾在《大路》、《迷途的羔羊》等20多部影片中扮演重要角色,後從事導演工作。四十年代其代表作除了與蔡楚生合導的《一江春水向東流》,最為出色的便是《烏鴉與麻雀》。這部影片中,鄭君裡以其雅俗共賞的藝術審美和悲喜結合的藝術特征,表現出其嫻熟的導演技巧。該片的故事發生在一幢弄堂房子裡,內景特別多,空間異常狹窄,導演在場面調度、鏡頭運用上尤其顯得靈活而有表現力。鄭君裡在五十年代又導演了《枯木逢春》與《林則徐》、《聶耳》。他的《枯木逢春》有著中華民族水墨畫般的意蘊,而《林則徐》、《聶耳》這兩部人物傳記片,既真實地表現了過去年代中的歷史人物,又不完全囿於歷史的局限,達到了當時傳記片人物創作藝術質量的高峰。 白楊 白楊(1920-1997)的成名作是1936年主演的《十字街頭》。在這部影片中,她與趙丹配戲,扮演一紗廠教練員楊藝英,比較成功地塑造了這一充滿幻想、幼稚的女資產階級青年女性形像。四十年代,她主演《八千裡路雲和月》與《一江春水向東流》。特別是在後一部影片中,她飾演的女主人公李素芬,舉止端莊,內心充實,感情真摯,成為中國婦女傳統美德的賢妻良母形像的典型,博得了廣大觀眾的贊譽。白楊的藝術生涯一直延續到六十年代,先後拍攝了《為了和平》、《祝福》、《金玉姬》、《鼕梅》等影片。特別是1956年她在《祝福》中塑造的祥林嫂形像達到了她表演藝術的高峰。白楊在後期的藝術實踐中,逐步形成了優美、自然、含蓄、鮮明的表現風格,她的外部動作與表情,既符合人物的性格與戲的規定情景,又使人感受到白楊所固有的那種嫻靜、柔和、舒適的美感,透露出東方婦女特有的神韻。 ◆史料 -------------------------------------------------------------------------- 周恩來:在上海建立一家電影制片廠 現在所有的電影史料說到《一江春水向東流》的制片機構,都一概說是昆侖影業公司拍攝的。其實這隻說對了一半。影片籌劃開拍之時,還沒有“昆侖”,隻是一家名為“聯華影藝社”的機構,它成立於1946年6月。 這是一家按照當時中共中央副主席周恩來的指示而成立的制片機構。抗戰勝利後,大批進步民主人士和文化藝術界人士從重慶返回上海。周恩來便及時指示黨內有關同志:“在上海建立一家電影制片廠,作為黨在上海和在國統區的文藝陣地。” 於是1946年三四月間,由陽翰笙主持著手這項工作。他們在上海原法租界愛棠路(今餘慶路)愛棠新村一棟花園洋房裡多次舉行籌備會議,商量建立電影機構的事宜。這是一棟私人住宅。主人任宗德,是一位始終靠攏黨組織的商界進步人士。在抗戰期間,他主動出資大力支持進步話劇在重慶的演出,深得陽翰笙、茅盾、郭沫若、蔡楚生等文藝界人士的信任。 最初參加籌備建立電影機構會議的人員有陽翰笙、袁庶華、史東山、蔡楚生、蔡叔厚、任宗德等。後夾章乃器、夏雲瑚兩人,在袁庶華和蔡楚生的推薦下也加入此項工作。 章乃器是著名的工商界進步人士、實業家。夏雲瑚則是個在重慶經營戲院和美國電影發行放映的老板。他曾給宣傳抗戰的進步戲劇提供演出場所,如郭沫若的《屈原》、茅盾的《清明前後》這兩出話劇就是在其經營的劇場演出的。 史東山:《八千裡路雲和月》打響第一炮 拍攝電影首先得有攝影場地。大家想到抗戰前,上海非常有名的聯華影業公司,曾攝制過許多進步影片,如《漁光曲》、《大路》、《新女性》等,蔡楚生、史東山、瀋浮、鄭君裡、孟君謀等都曾是該公司的主要創作制作人員。 經過一番曲折復雜的合法鬥爭,國民黨當局不得不將原聯華在徐家彙的攝影場歸還原主。有了攝影場所,在黨組織的領導下,以老聯華的成員為主組成的“聯華影藝社”就此誕生,並成為抗戰勝利後第一個進步電影的生產基地。 第一批準備著力打造的影片便是史東山、蔡楚生兩人分別籌劃已久的《八千裡路雲和月》和《一江春水向東流》。 《八千裡路雲和月》於1946年9月開機拍攝,次年2月即完成全片的後期制作。進入影院上映後一炮打響,在海內外引起轟動,觀眾反響極其強烈。田漢撰文稱贊該片:“替戰後中國電影藝術奠下了一個基石,掙到了一個水準。” 章乃器:堅決要求退出“聯華” 蔡楚生的《一江春水向東流》也緊隨其後投入了緊張的拍攝,但卻不如《八千裡路雲和月》那麼順順當當,遇到不少坎坷和曲折。當《八千裡路雲和月》完成上映時,《一江春水向東流》纔拍到一半,最初由章乃器、任宗德、夏雲瑚三人投入的10萬美金卻已基本花完。蔡楚生是個做起任何事來一絲不苟、極其認真的人,有時他會因執著追求藝術上的完美無缺,不惜任何工本,不問時間進度,為了藝術花錢再多,他都不會吝惜。別人提醒他再這樣下去所花費的資金太多了,他則對旁人說:“我是藝術第一,找錢是公司老板的事!” 可是他並不知道,就在10萬美金花完後,投資最多的章乃器這時卻鬧著要退出“聯華影藝社”而且去意非常堅決。他說,影片拍攝的預算、成本、開支等,太隨意,根本無法控制。另外,他對合伙投資人夏雲瑚的所作所為也頗為不滿,實在難以與其再共事下去。 章乃器去意甚堅,再三挽留也無用,陽翰笙最後隻好同意他的退出,並答應待他所投資的影片上映獲利後,會如數按投資比例分予利息。 聯華影藝社的總召集人、投資人走了,機構當然也不得不進行必要的改組,於是,在黨組織的直接領導下,1947年5月,在原聯華影藝社的基礎上成立了昆侖影業公司。“昆侖”兩字源自投資人任宗德原開設在重慶的一家“昆侖鋸木廠”。大家覺得“昆侖”兩字既具民族特色,又有藝術韻味,就一致同意用作改組新建後的影業公司名稱––昆侖影業公司。 “昆侖”的主要投資人除了原有的任宗德和夏雲瑚.蔡叔厚代表黨組織也作為投資人兼總稽核統管財務,進入公司的高級管理層。夏雲瑚任董事長,兼管行政和發行,任宗德任廠長,兼管制片和生產。三人的股本投資比例為6:3:1,夏占6成,任占3成,蔡占1成。但讓人感到納悶的是,夏雲瑚當時根本就沒有什麼資金,怎麼一下子能拿出5萬美金作為投資呢?起初還以為是他的社會交際廣,搞錢有辦法,後來纔知曉他投入的5萬美金是新加坡進步文化人士唐瑜的。唐瑜是蔡楚生的好友,也認識夏雲瑚,得知《一江春水向東流》缺乏資金後,即以預付款的方式籌集了5萬美金寄給董事長夏雲瑚,資助影片的繼續拍攝。誰料夏收到該款後,瞞過他人,私下挪作自己的股本,投入“昆侖”。後來影片《一江春水向東流》到新加坡放映獲得巨利,夏便將私下挪用的5萬美金還給唐瑜,而他則按股本再分享紅利,偷偷地做了樁“空麻袋背米”的昧良心生意。 如果夏雲瑚單單做了這件“偷喫窩邊草”的事倒也罷了,這或許是他唯利是圖的本性所致。沒想到的是,《一江春水向東流》在即將拍攝完畢時,他又使出殺手 ,說要撤出資金,不干了! 經過再三考慮,陽翰笙同意了夏雲瑚撤資的要求,考慮到他和國民黨及社會各界的關繫,還保留了他“昆侖”董事長的名義,以便今後可利用這層關繫保護“昆侖”。 夏雲瑚:私吞海外發行利潤 夏雲瑚毫不猶豫地撤走了他的股本500兩黃金,仗著他還保留著董事長名義,又帶走了已完成的《一江春水向東流》上下集拷貝,到香港、新加坡、印尼等地四處放映賺錢,短短四五個月就足足賺了十幾萬美金,但他卻一分錢也不上繳給昆侖公司,統統據為己有。 昆侖公司的資金一下子被夏雲瑚提走500兩黃金,《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海外發行巨額利潤又被夏獨吞,“昆侖”的經濟頓時又陷入窘境。無奈之下,身為總經理的任宗德隻好把他在其他項目上經營所得利潤陸續投入到“昆侖”的生產中去,前前後後,投到“昆侖”的資金累計近百萬。有時為了急用,任宗德甚至不得不典當自己的兩處房產,以救燃眉之急。 《一江春水向東流》拍攝之初,並沒有計劃拍上下兩集的打算。蔡楚生和鄭君裡在拍攝過程中邊拍邊改,細節越拍越豐富,而且內容非常生動,兩位藝術家舍不得割舍,於是干脆將影片剪輯成上下兩集––上集叫《八年離亂》,標明是聯華影藝社出品,下集叫《天亮前後》,標明是昆侖影業公司出品。這樣一來,解決了和夏雲瑚退出之前約定的前期投資分紅問題,他隻能參與分得上集的紅利,而下集的紅利就與他無緣了。可此人仍然鑽了個空子,作為昆侖公司名義董事長,他將影片拷貝帶到海外狠狠地賺了一筆不義之財。 影片拍攝之初,蔡楚生原本敲定男主角張忠良由當紅小生陳天國飾演,女主角素芬則由白楊擔綱。結果陳天國收了公司預付的3000美元定金後,還不滿足,正式簽約時又追加了一萬美金,而且要當場拿現金。誰料拿到錢後,陳天國買了輛漂亮的摩托車,四處兜風,喫喝玩樂,後來連人影也跑得不見了。無奈之下,蔡楚生纔臨時決定請陶金來飾演張忠良一角。《一江春水向東流》上映後,陶金飾演的張忠良深入人心,白楊演的素芬非常感人,再加配角舒繡文、吳茵的精彩表演,影片迅速轟動整個上海,繼而影響到海外,那是制片人、編導、演員等在拍攝之初怎麼也沒有預料到的。 夏雲瑚1957年夏從海外歸國,政府安排他在中國電影發行公司任顧問,遇到以前“昆侖”的老熟人,夏雲瑚也隻字不提他曾挪用和私吞昆侖公司資金的事情。有人將這些舊事問到陽翰笙,陽翰笙也隻好無奈地說:算啦,“昆侖”的事,算政治賬,不算經濟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