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成功：《理發師陶德》視大於聽的地獄笙歌

小畢的個人評分：B

已記不清這是“蒂姆?波頓＆約翰尼?德普”第幾次合作了，但他們真的非常了解、非常信任對方––此番被搬上銀幕的“殺人理發師”故事依舊保持著該組合特有的氣質，表面“謊稱”改編自廣為人知的同名舞臺劇經典，陰濕寒潮的內核卻與倫敦那宗被傳說了100多年的連環血案更為“神似”。

說起來最近的《歌劇魅影》、《發膠》等皆與《理發師陶德》屬於同一路數，隻是我沒想到《發膠》的山克曼盡管存在“歌舞劇情脫節”的輕飄飄的缺點，戰績卻遠勝濃墨重彩的《歌劇魅影》的舒馬赫導演。更始料未及的是：手腕高出前兩位數段的蒂姆‧波頓，在正常發揮的情況下，居然讓人有些失望。

那麼先來看波頓導演正常發揮的部分。以開場為首的數處電腦特技也許是礙於制作成本吧，總之顯得很“假”––但這種“假”雖然不真實，卻並沒有不自然，從某種意義上講反而是以視覺的荒誕呼應著黑色的劇情，達到一種默契而詭異的反諷效果。在片頭的CG血漿流得幾乎讓人興高采烈的不知不覺間，墜入復仇業火而化身惡魔的理發師、冷冽歹毒的風韻完全不像活人的肉餅店老板娘陸續登場，波頓獨家的血腥藝術開始侵略視線。

波頓對血的熱愛可能要讓塔倫蒂諾也汗顏了。那種肆意揮灑、盡情奔湧的氣勢，竟演變為“潑墨”一般的寫意的美。在如此肮髒陰仄的環境下，豪邁地流過一個個全線塗白的受害者的咽喉，反映在觀眾眼睛裡的曾幾何時已不再是“血色”，儼然“玫瑰色”，波頓居然能兇殘狠辣到“浪漫”的境界，這何止是讓人汗顏的問題，絕對匪夷所思、難以名狀。藝術指導、服裝設計、化妝、視覺效果全部門無一蠢動，統統臣服於波頓的指揮，任其隨心所欲地勾畫著早已被國內媒體用濫了的“哥特”世界觀。

印像中最有趣的映像來自一次驟變，不是男主人公那陽光一般溫暖的美好回議，而是女主角繪制未來藍圖的種種設想。較之前者老明信片式的“《大魚》風情”，後者這段則堪稱“《查理和巧克力工廠》味道”十足––可謂用鮮艷明快的色彩堆疊出的異樣的色氣和妖氣。然而，佇立這道靚麗風景之中的兩人始終保持著“煙熏＋白粉”的不協調化妝，於是潛藏於正常之下的不正常漫不經心地浮出水面，既是對身負罪孽的二位不可能有善終的變相昭示，又讓這場一廂情願的“合作關繫”的黑暗本質充分顯形，很高明。

以上的視覺繫，由著性子玩耍的波頓可以說是超額完成任務；既然從歌舞片到春晚都被習慣性地形容為“視聽盛宴”，那麼接下來就談談《理發師陶德》的聽覺部分，也就是個人認為比較不盡人意的方面。前述的CG血漿開局營造的臨場氛圍很快被歌聲當頭棒喝：且不提斯蒂芬‧桑德海姆舍棄了舞臺版的幾個經典唱段(我曾有幸被一位英語大牛邊同聲傳譯邊指手畫腳地指導著欣賞過整部音樂劇 )，未能順應電影版獨到個性的照搬也使“猛烈煽動不安陰霾”的配樂顯得誇張突兀。純粹是在模仿韋伯大師的做派，可惜“小一號”的《陶德》明明達不到《歌劇魅影》的級別，不啻東施效顰。

由是，這些反復強調不祥背景的恢宏旋律，把視覺領域不僅渾然一體而且具體入微的美感的“微妙平衡性”一竿子打翻，讓觀眾無從感受“纖細”二字。這無形中給本就唱功不濟的男女主演組合帶來了更大的壓力，很多時候你都能深切體會到兩位優秀演員已經竭盡全力在“唱”，但活躍於他們背後的音樂還是把他們的“唱”降格為“說”或者干脆叫“喃喃自語，含混不清，上氣不接下氣”。

既然是音樂電影、是一場“地獄笙歌”，視覺大於聽覺的結果當然很失敗，隻不過後期制作纔是造成現狀的罪魁禍首，導演、主演挺冤枉––這就是我所謂的波頓“在正常發揮的情況下，居然讓人有些失望”的原因。 想必是錄音與音效出了問題，不然為什麼《理發師陶德》作為一部在奧斯卡最佳音響效果、音效剪輯獎上貴為“常客”的歌舞片，偏偏得不到這兩樣提名呢！？

不僅如此，德普和卡特欲振乏力的獻唱讓他們優雅從容的演技每逢高歌便相應萎縮，萬幸這兩隻黑暗精靈的內在氣質與所飾角色極端神似，否則一定會出大亂子。所以，他們倆的表現並不如“以一死點亮整部影片”的薩沙‧伯龍‧科恩和他那“天生亮嗓難自棄”的小學徒精彩。換言之，唱技的硬傷使兩位主人公的角色塑造暗淡而空虛，完全是由演員本人的明星魅力實現的代入感，可嘆觀眾不分人戲地一路跟下來，究竟幸也不幸？

最後回頭看波頓導演。男女主角打量著上流社會油光亮、腦滿腸肥的各位魚肉，唱出“既然下層的人為上層的人喫苦受累，為什麼上層的人不能反過來孝敬下層的人”的段落，何不大肆渲染！？這是我唯一的不滿。“所謂人喫人”的剝削社會在“真正人喫人”的肉餅店裡實現了恐怖、滑稽、顛覆的“兩極對流”，多麼深刻、多麼“奧斯卡”！遺憾的是，興衝衝的波頓為保持整體步調，對此無暇顧及––看來他是真不在乎小金人啊。

結局真相大白：貫穿整部作品的“安東尼和喬安娜”線，居然暗無天日到沒有進一步交代，成為劇本最值得商榷之處；女主角的“死亡之舞”與男主角的“滴血之吻”無疑是典型的波頓式收場，但基本未出各位影迷的意料，稱不上驚艷；反倒是復仇心切、不顧一切的男人，竟以全片最迅速最利落的一刀手刃“那個人”(並非法官)，成為兔起鶻落、餘韻無窮的震撼一幕，《理發師陶德》隻有死沒有生路、隻有罪沒有救贖的無情本質，也在尸體墜落的瞬間戛然升華。

嗯，不愧是蒂姆‧波頓，離經叛道的蒂姆‧波頓！！！畢成功(blog)/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