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老無所依》人性惡的進化論

小畢的個人評分：A

《老無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與科恩兄弟十餘年前的傑作《冰血暴》不無相似之處，都是以三個主要人物為軸心展開的圍繞不義之財的追擊。隻不過《冰血暴》采用了喜劇色彩較強的表現方式，以“笨人滿天飛”的黑色幽默，把窩囊廢綁架策劃者、自作聰明的無能蠢賊、傻乎乎的善良女警的羅圈劇情講述得荒誕不經。毫無疑問科恩兄弟在那個年代是活潑而注重形式的，因此《冰血暴》最可貴的首先是機巧的劇本。

而同樣是“最終巨款遺失在荒野中無人問津”的故事，《老無所依》明顯要深沉厚重許多。由《冰血暴》的原創劇本至本片“反其道而行之”的改編，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科恩兄弟所關注的焦點已不僅僅是他們最擅長的故事環節；《老無所依》通篇幾乎難以察覺技巧的存在，恰恰是久經沙場的哥倆進一步成熟的標志，可以說，通過本片他們步入了藝術生涯的第二個黃金期––《老無所依》的出色是整體的成功。

先看看故事中有多少人“老無所依”。

退伍的越戰老兵：一個在荒山野嶺的動物身上繼續發揮戰時的本領艱難謀生，好容易撿到從天而降的餡餅兒，卻就此卷入“大逃殺”的不歸路；另一個在關卡的收費亭裡通過向途經路人“找茬”來重溫當年指揮軍隊的成就感。

草菅人命如探囊取物的殺手：一個在不可一世地輕松解決了無數人偏又不幸遭遇突如其來的天災人禍之後，隻能面對著文明社會的醫療體繫和福利保障選擇落荒而逃(注意：他在穿過路口時是綠燈正常行駛 )；另一個在從刀俎變為魚肉並試圖解嘲的過程中，被嘲笑他的同行輕松解決。

對形形色色的慘劇司空見慣的老警察：沒退休的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還是難以置身令自己束手無策的命案之外，任憑良心譴責其無能，惟有無謂地長篇大論以求自我安慰；退休的一邊孤獨終老，一邊遙想當年由衷感慨如今的世風日下。

––無獨有偶，三位主角每人都有一個同類型而不同境遇、沒有最背隻有更背的“陪襯”。他們仨又能好到哪去呢？想把生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並加以改變的，失去了繼續生活的機會；試圖拯救別人的，用盡絮絮叨叨的廢話仍掩蓋不住甚至無力讓自己的良心獲得救贖的事實；以為能作威作福主宰獵物命運的，到頭來在命運的手掌心裡淪為獵物。

再加上病入膏肓還要顛沛流離的老婦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老司機、房東老太、雜貨鋪店主、服裝店經理、汽車旅店老板 ，《老無所依》的世界觀無邊無際地滲透於整部影片，配合荒蕪寥落的西部風光與基本聽不到配樂插入攪局的空曠風聲，投射出一片深湛而濃黑的悲涼，一種無可奈何的蒼莽和蕭索。

簡單的情節沒有所謂驚天大轉折，但扣人心弦的步調竟從一而終。被保持高速運轉的發達社會甩在身後的一群邊緣人，無論是自主放棄(殺手)還是被放棄(其他人)、無論是否甘於放棄或被放棄，都要面對已經遭到淘汰的現實。可嘆被淘汰的老朽們有的還心懷悲憫和仁慈(貨車司機、關卡看守)，有的還一板一眼認真負責(房東老太)，有的始終以善良待人(雜貨鋪店主)，可淘汰他們的又是怎樣一群人呢？見到鮮血淋漓的路人無動於衷的小青年，對助人為樂的同伴嗤之以鼻卻不忘貪財分錢的小毛孩；何況上一代老家伙裡活得最逍遙的恰恰是惡貫滿盈的歹徒。 好一幅道德淪喪、人心叵測的眾生相。

導演在漫不經心地展示並諷刺“老無所依”的社會現像時，把奔流的人性惡挖掘得洶湧澎湃又深不見底，讓觀眾意識到原來這不僅是社會現像，也是人類的道德不斷退化(進化！？)的新一階段。科恩兄弟隨心所欲地刺激角色的求生本能，然後通過他們不遺餘力的爭取和掙扎的失敗，更堅定地揭示出這些家伙都不過是人性惡的進化方向上的犧牲品。

正如失去親人和工作的年輕寡婦，縱使結局未卜其實已經在承受不亞於死的痛苦––將大家玩弄於股掌的導演並未刻意強調過沒有慈悲，但真相就是毫無慈悲、毫無依靠。從這點上講：科恩兄弟用比《冰血暴》壓抑數十倍的沉重方式調度《老無所依》，本身就是“人性惡的進化”的現身說法。而我們不解於湯米•李•瓊斯開篇碎碎念的疑惑和思考，也在哈維爾•巴爾頓似笑非笑、似狂非狂地用手銬勒死小警察的不寒而栗中煙消雲散，並隨著《老無所依》不渲染但超級暴力、不埋伏但無限機鋒的洪流，心服口服、徹底沉淪。畢成功(blog)/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