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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報:《集結號》何處招魂?

2007-12-29 新京報

作者:魏寒楓

嬴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處起干戈,我並非一個絕對的反戰者,神往波瀾壯闊的亂世畫卷和裡面運籌帷幄、主宰歷史的英雄,然而仿佛一個絕望的夢魘,有一個卑微的形像,卻從不曾從我的記憶深處抹去,那是一個老兵的形像。

這個老兵的形像,在所謂群雄逐鹿的大好河山裡,持續千年。現在,我腦海裡深深地印上又一個老兵的形像:谷子地。馮小剛(馮小剛吧)電影《集結號》(集結號吧)裡一位卑微的連長。這樣大時代裡的絕望卷入者,你還可以從波蘭斯基電影《鋼琴師》(鋼琴師吧)裡,鋼琴師在戰爭結束後走上綿延無邊際的廢墟城市時感到,從大衛•裡恩電影《日瓦格醫生》裡,日瓦格在俄羅斯茫茫白夜包圍的冷屋裡,伴著雪原的狼嚎和床上的女人酣睡寫詩時感到。我絕望於這樣老兵的形像,他們最後一無所有,沒有親人,沒有金錢,沒有女人,沒有朋友,沒有榮耀,在一無所有中絕望老去或死去,你甚至都不知道,老去或死去,哪一種對他們來說更幸運。

這部電影不是什麼大片不大片,甚至不是什麼誠意不誠意之作,我看到的是,一個導演用自己的內心,刻畫出一個大時代下孤獨而絕望的卷入者,仿佛是為那場內戰一切卑微的受難者招魂。我無法說這是馮小剛的完全本意,但作為電影受眾的我,看到了這些。

這部電影,充滿著大時代下,渺小的個人無法自主的孤獨和絕望。甚至,它不僅有基本的戰爭對肉體和精神的摧殘,還包含現代中國乃至東方大時代下的無處可逃。片中我們可以看到,卑微的連長谷子地所在連隊,戰士英勇善戰,不怕犧牲,仿佛是幾十年來中國戰爭電影換了馬甲的現代包裝。然而真是這樣的嗎?那些電影裡的“犧牲”,都是電影的結束,點題的升華。這些“英雄”,用決絕的行動和致命的結果,書寫著一代中國農民和所謂工人,為了一個信念,義無反顧,電影用充滿樂觀的精神,鐵血證明這個信念和領袖的無比神聖和正確。《集結號》裡,所謂“英勇”和“犧牲”隻是一個開始。電影用無比清晰的線索記錄著兄弟一個個減少,直到剩下谷子地一個孤家寡人,將其逼上茫茫一人的絕路。這不是戰爭版的《秋菊打官司》,谷子地從來就沒有打贏“官司”和討到“說法”,與其說他是為了“討說法”,不如說,他如果不“討說法”,還能干什麼?

在“討說法”的過程中,不僅僅是尊嚴,連作為軍人的形像,谷子地也像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他的命運之路,被弄得這麼絕。最後,谷子地死於汶河縣的榮譽軍人療養院。毫無疑問,這是最絕望和孤獨的死法。電影交代他享年71歲,這位通過電影纔為人所知,且沒有鄧超(blog,鄧超吧)和張涵予(blog,張涵予吧)這樣英武狀態的無數無名連長之一,1955年前後,已經是40歲了,他的眼睛逐漸走向完全黑暗,他將肯定沒有妻子兒女,他沒有父母,沒有故鄉,他的餘生,日日想念著戰場上死去的兄弟,就這樣,無名死去。這樣的絕望,讓人心寒。

通常來說,電影有這樣的英武男主角,他是能解決很多問題,不辱英雄身份的。谷子地沒有。他隻是卷入內戰洪流的一個無名連長。戴著鋼盔不是他的常態,穿上土布黃軍裝,背著裡面放有雨傘、被褥和臉盆(這是他1939年入伍以來的惟一財產)的網袋,茫然無助纔是他的常態。

這部電影,從商業和現實環境考慮,沒把故事寫絕,尸骸也找到了,烈士也正名了,然而,他們的命運,已經打下了基調,和20世紀上半葉中國百姓一樣,是這個大時代最絕望的受難者,谷子地仿佛在為他的兄弟招魂,《集結號》仿佛在為谷子地招魂,那內戰中死難的無數士兵和平民,他們的魂魄,何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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