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楊：看足版《色，戒》 對李安感到痛心(圖)

《色，戒》海報

十月二十九日攜我十年前之作《牽牛花》抵達洛杉磯參加中美國際電影節，當晚便和吾母看了夜場的《色，戒》(色，戒吧)。此前我因拍《半生緣》(半生緣吧)詳讀了張愛玲，知道李安(李安吧)拍《色，戒》，近日又翻了原小說，不知何故，此前我鬼使神差竟然把小說中的原型 鄭蘋如的身世和經歷認真地得以了解，故張愛玲的人物和真實的形像在本質和歷史定位間迥然而異，為此無論小說和電影就女主角的價值取向如何界定，我都產生了一絲疑惑，在北京和同學花清用餐時，我下意識地吐露了自己庸人自擾的人文擔憂。但電影及藝術允許重豎、再創造和全新解釋，沒看電影就沒有發言權。現在，我看了！我想從兩方面談我對《色，戒》的認識。

一、《色，戒》的藝術制作。影片一百五十分鐘多，前八十多分鐘愣是把我看睡著了，看電影前我母親說夜場電影萬一瞌睡要帶點小喫，我說不會的，怎麼可能呢？但前半部分的拖沓反復和不真實的時代氛圍及人物形態以及化服道的劣質，讓我不得不困頓並出戲。舉例：汪偽特76號首次出現，在前景陽臺上竟然出現穿中山裝的特務手握木質道具長槍在巡邏晃悠 。另，湯唯(湯唯吧)著學生裝的可愛本色和變裝旗袍為太太去色誘易先生的稚嫩表現，身為76號殺人魔王的易先生怎麼會毫無察覺，何況此前他已殺了兩個重慶方面派來的色情間諜？還有，那六個“抗日憤青”說了一口臺灣國語，租一個公寓一腔熱血要殺漢奸，從設置到表演都像是玩遊戲 。

然而影片的後半截還是把我漸漸拽回來了：原因有二，1、四場貨真價實的做愛戲，沒這十二分鐘在床上的大做特做，這戲不成立。雖然湯唯和梁朝偉(聽歌,梁朝偉吧)性愛的不美，但李安也許要的就不是美妙的雲雨之歡，更多的可能是恐懼中的宣洩，宣洩中的恐懼！和生物本能痴醉忘我的獸性發情。最後竟由於二者床第間洞穿身心的體恤剔透並深入，從而放棄所有的任務、原則和一切是非底線 (關於此，後文將詳述)。整個做愛戲處理得陰郁發狠、令人窒息，除沒有性器特寫外，是我所看電影之最。這和導演的總體構想密不可分，是需要的，而且完成了。2、梁朝偉漸露崢嶸的表演。剛開始看梁出場，我甚覺他假模假式，但隨著人物心態的漸進，他前面緊張硬板乃至最後坐在王佳芝床上雙頰抽動、淚眼微閃復雜莫名地仰望鏡頭 。非一般演員能把握。假如湯唯有梁朝偉的把握角色之能力，此戲成也，然甚憾之！張愛玲、李安可以寫一種超越特定社會人文價值觀的另類情感，或稱為“純人類的愛情”(可能嗎？)，小說可以去想像，電影則需要影像中的演員體現出來，王佳芝不能把這種復合微妙絲絲入扣最終於瞬間爆發出女人脆弱的神經變異之精神狀態於鏡頭前表現出來，那麼此戲的半壁江山就倒了！當然這個角色對任何女演員來說都是巨大的挑戰，何況初上影幕的湯唯？但對一部電影的成功完成，我們不能遞上任何原諒的菜單。

二、《色，戒》的人文意識。也許張愛玲隻想通過小說表達自己和胡蘭成這段僅供自己參照的隱秘私情。也許她至死不渝地斷定這是沒有價值取向、沒有是非、跨越一般人類情感的“真正的愛”。也許李安什麼也沒想，僅想拍一個色情加暗殺的故事，但放在一個民族危亡的特定時代展示故事，國人不想，那隻能讓我想到那個年代的一文學流派 鴛鴦蝴蝶派。王受命破身、色誘易先生，兩人翻江倒海、雲山霧罩地大干床藝七十二招，搞得酣暢淋漓、身心通透！最終加上一個六克拉的鑽戒，王佳芝就瞬間有性生愛、有愛改變原則，蛻化、異化人性並升華成了生死不渝的愛情？！為什麼？性 性愛 愛情 “偉大的愛情”！她致使一個秘蹤三年欲殺之的女子徹底背叛組織全然放棄信仰？！這使我想起雨果的《九三年》：德•朗特納克侯爵放棄逃生去救三個平民窟的孩子，戈萬為其舍己救人之善舉放走了侯爵，他們的行為均建立在對方曾有過的寬愛仁慈的壯舉之後！即雨果所言：“在絕對的革命至上，有一個絕對的人道主義！”然《色，戒》的易先生又做了什麼？他除了不斷地殺戮抗日志士，就是於恐懼中干女人、並買了六克拉的戒指(此為經典的張氏文學特征，太小氣了) 。所以說這部影片究竟給了我們什麼？看完後的強烈感官刺激和“愛情至上論”？哈！在回京的長途飛機上，我遇見了一對臺灣老夫妻，偶談起《色，戒》的結尾，老太太搖頭嘆之：“時代變了！”

也許很多人已經了解了小說《色，戒》的原型人物 鄭蘋如，名門之後、中日混血兼重慶特工。真實事件是：鄭要易先生原型丁默村陪其去靜安寺西伯利亞皮貨店買大衣，鄭進店即入試衣間試裝，丁職業敏銳、察覺人影魑魅、故邊門逃離、飛奔竄入對街坐車，蟄伏覬覦的重慶特工急忙長短槍齊射，然為時已晚，丁僥幸逃生。鄭蘋如懊悔不迭，她深知身份暴露，但仍孤注一擲，電話約丁默村，丁電話那頭惡語咆哮：“儂算計我，看我不殺儂一家門！”面對如此血腥威嚇，鄭卻鎮定自若，發嗲嗔怪、鳴冤叫屈，並千施百態施展妖媚約丁擇日重幽，多日後丁終於定時定點同意再見。那天，鄭蘋如打扮停當，將一支勃郎寧小手槍放入手提袋中，她決心以身殉國，一旦見到丁默村，便撥槍射斃之。然魔高一丈，丁沒有來，他遣派手下將先期抵達等待決一死戰的鄭蘋如諜捕歸案 ，接著通牒鄭蘋如全家，提議其父鄭英伯出山擔綱汪偽政府司法部長以保女兒一命，鄭父繫孫中山早年戰友，同盟會及國民黨元老，在女兒生死一線和舍棄民族大義充漢奸之魚掌間，鄭英伯放棄了自己的骨肉，從而一病不起，於1941年初抱恨而終。其母木村花子在此事件中一直陪夫於左右，任由鄭英伯最終抉擇。1940年二月，七十六號受李士群之命，以押鄭蘋如換監守所為由，攜之開車於上海郊外，當車坑坑窪窪駛向荒郊野外時，年僅二十三歲的鄭蘋如已心如寒霜，下車後她轉身對行刑者林之江(丁手下干將)：“請不要打我的臉，讓我死得好看點！”三聲槍響由背洞穿鄭蘋如！一代巾豪香消玉殞、化鶴而去 。

這是我所了解《色，戒》小說的大致歷史原型。六十七年後，汪偽特工的“七十六號”翻盤了，漢奸的性愛、情愛、愛情同化出了高於一切的“人類之愛”，試問：王佳芝的愛為何沒有同化漢奸老易，使之回歸醒悟？因為張愛玲不是，她曾嫁給了大漢奸胡蘭成，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呵！我們要允許張決定和享用個人私情。然而可怕的是，李安電影的受眾難道僅僅是個人化的單純娛樂？若不是，那麼一個明確的歷史人文價值標準起碼在電影《色，戒》中被顛覆了？國民正被麻痺和麻醉 ，一個如此大氣澎薄的巾幗英烈被演義成現在這般兒女情長的短命碧玉。這再次讓我想起魯迅先生的“冷血饅頭”。我們的人民難道是真的這麼健忘、這麼沒有歷史常識、沒有人文思想意識的分析判斷力？難道二十世紀初國民性的痴昧冷血要在新世紀的新國民身上延續並再現？這不得不又讓人想起九十年代初風靡大陸的電視劇《渴望》(渴望吧)，人們竟然認可了文革浩劫中受苦受難的是宋大成、劉慧芳為代表的工人階級，全國人民每天晚上為之掬一把淚、動一夜情？要知道文化大革命革的是知識分子命！科學文化的命！先進生產力的命！本末倒置的反動作品唉！我們的人民在文革結束十五年後就忘記了歷史真相是非緣由。所以《色，戒》歷經六十七年，遺忘抗戰志士、異化民族氣節，演繹走私“以人為本”的小資情懷乃無可厚非也。

時間、記憶、烙印，如過雨煙雲 流逝、蠶食、吞噬，最後竟然產生變種！以高級靈長類動物的最低級的本能來強奸人類發展至今的人文精神和英雄主義。我們可以不寫典型，不拍榜樣，專搞另類或個案或特例。而所有的文學藝術作品不外乎三種功能。初級為政治的功能，進一步反映到社會道德功能，再深層次則為人性論的探究挖掘。我們姑且將《色，戒》劃為第三層面，那麼人性是不是動物性？是不是源於原始的衝動而沒有是非觀責任感？我們不談抗日救國民族大義，也不談山河破碎社會良心，就說在國破家亡的境遇中人的脆弱無辜和最終抉擇！這樣的電影突破了基本的道德底線和人性善惡之極限。也許國泰民安、社會和諧，我們再也無需記住那些刻骨銘心、英雄輩出的壯烈時代，隻需從中雞零狗碎地挑一些綿軟無骨、腥臊蝶舞的小資小愛野鴛鴦來填充當代影幕吸人眼球。所以說張愛玲是孤島時期小資文化情調的代表人物則當仁不讓，她的小說文章充滿自尊自愛自戀自信，但這一切矯枉過正，則全部轉化為了自私，《色，戒》王佳芝最後的行為便是最好例證！(為了這點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床第之愛，草芥眾多熱血生命？看完電影我既沒有娛樂也沒有獲益之思。隻有對這樣的電影能夠產生頗決茫然，以及對追捧其成功的民眾要人感到恍惚)。或許物極必反，以一斑窺全貌，《色，戒》使我認識到為什麼在中國文學史上張愛玲的評價並不很高。然而九十年代初至今，張的小資情懷在中國幾乎充斥延續了二十年(光影視劇就不知道拍了多少)。由於我們是一個農民革命成功的農業國，我們沒有中產階級，(曾經有也被消滅干淨了)。所以一旦改革開放，全民進行資本原始積累，並開始考究生活質量，小資文化、小資情調、小資生活質量自然是走向文明富足生活的第一個臺階，因此渾身裹脅著小資馨香的張愛玲自然隨著小資產階級價值觀的升溫愈來愈熱，彌漫擴散至華夏大地每個角落：崇尚個人自由、要求自我獨立、自尊自愛自我利益勝於一切。所以在全民為民族危亡赴湯蹈火浴血抗戰時，張愛玲卻獨處孤島沉溺於自我自虐的愛恨交織中。我們不能要求所有人均有責任心和使命感，但《色，戒》在當代“家和萬事興全球一同化”表像中真是走過了頭，這部電影是張小資情調在今天發情濫情至登峰造極之地步！它的土壤廣播於現在歌舞升平的和諧和平環境中，滲透盡唯我獨尊及時享樂的小資產階級的軟性文化領域裡並遊刃有餘地發揚壯大，同時獲得越來越多的價值認定和社會認同。這或許是我們走向現代文明社會的必要步驟！？但一切不能以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忘記過去、斬斷歷史來作為代價，也不能以國民放棄陽剛和正義、喪失尊嚴及人格作為交換。

我對電影《色，戒》所表達的人文意識形態(如果李安想表達的話)感到深深的憂患！同時隱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痛心。

我將拍一部紀實故事片《色戒本色》，還原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