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蘋果》品種不錯，沒發育熟

作者：胡續鼕(blog)

《蘋果》這片子吧，還真像一棵品種不錯的蘋果樹結出來的蘋果，不過還沒發育成熟，就被摘了下來，然後放在一層又一層國家話語/國際話語混紡的媒體被子、公共話題被子裡焐著，生把一個青溜溜的蘋果焐成了一個艷麗誘人的紅蘋果。可惜掀開被子的時機有點不對，沒避開另一顆更艷麗更霸道的火龍果，所以想要跑進影院裡去專啃《蘋果》的人，並不占多數。但隻要啃過這個《蘋果》的人都會發現，別看它表面上紅撲撲的，其實在內裡，依然有著一種沒熟的滋味。這句話很容易被誤解為，我是在說《蘋果》體現了“人性的酸澀”、“底層的艱辛”之類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昏話。注意，我說的“沒熟”不是指它所“反映”(多麼土鱉的一個詞啊)的“現實”(多麼容易讓創作者和觀眾上當的一個概念啊)的滋味，而是說，這個《蘋果》真的是還沒長熟。

說它出自一棵品種不錯的蘋果樹，是因為導演李玉確實在片中把握住了很多極有意味的元素，比如階層矛盾、性別權力、身體政治、欲望部署、文化認同、倫理弔詭等等，而且在確立基本敘事脈絡的時候，李玉能夠有意識地讓這些有意味的元素以一種高度雜糅的方式溶進故事的肌理之中，避免來自不同向度的、簡單的、非此即彼的“道德正確性”的指認，這確實非常不容易。比方說，影片中的性別政治就在身體語言中呈現出了豐富的意義指向。一開始，範冰冰(聽歌,blog)和佟大為(blog)之間的身體語言是愉快的、輕喜劇式的，在梁家輝(聽歌)帶著資本的硬度意外地闖入了範冰冰的身體之後，範冰冰首先想到以主動而執拗的方式與佟大為“修復”失範的身體語法，但這種“修復”卻迅速轉變為以佟大為為主動的帶著復仇修辭感的命令式身體語態。至於金燕玲和佟大為之間的身體敘事，其意味更加含混，金燕玲的主動語態把身體語言之中潛藏著的一切有關經濟狀況、社會地位、文化歸屬、道德正負的對立項都引入到了一個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都顯得似是而非的語境之中。

說它沒有發育成熟就被摘了下來，是因為雖然李玉的敘事方案敏銳地抓住了很多可以做“最大化處理”的有趣元素，但遺憾的是，她隻有做“最大化處理”的直覺，卻沒有向我們展示出她把這些元素進行充分編織和整合的能力。她意識到了這是一個可以改變這些年華語影片對“底層”進行扁平化想像的好機會，但這種“糾偏”的意識太過強烈，以至於“糾偏”的念頭本身就發展出了一種強烈的遮蔽性，這導致她無法清晰地思考這些可供“最大化處理”的元素如何在影像中落到實處。如是，我們在影片中看到了很多“看圖說話”似的段落，這些段落完全是強盛的表達欲的直接外露，有些極端的時候，影片中的觀看視角會突然從人物的主觀視角強行突入到導演自己的迫不及待睜開的“天眼”，不加任何鋪墊和過渡。在影院中觀看這些段落的時候，我們會明確地感覺到導演正在試圖越過視聽效果，直接告訴我們什麼東西，但這些東西是什麼？或許隻是旺盛的表達欲本身。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蘋果》還隻是一隻青溜溜的蘋果，它首先在李玉的頭腦裡，就沒有發育成熟，更不用說在影像中。不過，它至少能夠證明，越來越多的導演在反思我們對“現實”的想像的時候，擁有了更具懷疑氣質的問題意識和更加靈敏的意義嗅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