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岩談《五星大飯店》：真實能夠穿越風花雪月

《五星大飯店》劇照

而最新一部《五星大飯店》在央視一套黃金時段首播，讓觀眾看到了一種遒勁的變化–––關注“真實”這個命題，穿越了風花雪月。其更深邃的主題開局、更深刻的現實反照、更深沉的宏觀思考，受到各界關注。

日前，擔任解放日報報業集團“文化顧問”的海岩接受了《解放周末》的獨家專訪，理性闡述他真實的觀察與思考、作為與期望。

《五星大飯店》的啟發

解放周末：從1987年的《便衣警察》，到2007年的《五星大飯店》，海岩劇已穿越了整整20年的光陰。在這部最新的《五星大飯店》裡，我們看到了一種變化。

海岩：可能你們認為這部作品的主題有所變化。

解放周末：據說在百度電視劇搜索風雲榜上，它的搜索量超過了《士兵突擊》《金婚》等熱播劇，躍居第一。

海岩：網上關於《五星大飯店》的討論很熱烈，有關於主題的、對白的、演員的，還有自發地寫續集的。

解放周末：海岩劇素以風花雪月為勝，您自己也承認，您的作品是用不真實卻唯美的東西打動觀眾。而在《五星大飯店》中，“真實”卻被著力推到了聚光燈下，這一場場風花雪月後的真實中，是否蘊藉著您的思考與筆觸向現實批判的轉變？

海岩：其實，這部劇作在創作之初的要求是最不寫實的，出版社設想出版中國首部漫畫長篇小說，邀請我寫腳本，然後請人配畫成漫畫。顯然，漫畫相對來說會離現實生活遠一些。

解放周末：可最終呈現出來的為何恰恰是一種真實呢？既超出了人們對漫畫的虛幻設想，又超越了海岩劇的經典表達。

海岩：我為什麼想寫成這樣一部戲呢？可能是因為這麼多年來，我生活中的不快樂大多是因為我們所處的社會存在著種種不真實的現像，虛假的東西太多。在娛樂圈裡的，還有文化界、經濟界、體育界，甚至教育界的許多光鮮亮麗、耀眼奪目的事件背後，常有一些不美好的內幕。在利益的驅動下，各種各樣的造假事件層出不窮。表面看這是商業社會的常見現像，但在我看來，這不應是一個成熟的商業社會的主流。一個真正成熟的商業社會應該是一個文明的社會，有基本的價值體繫，行行業業都有基本的規則和道德底線。

解放周末：這部直面現實的海岩劇，是否獲得了異乎以往的評價？

海岩：今年恰好是海岩劇20年，有意思的是，這次不僅海岩劇第一次在央視首播，也是我第一次參加了自己作品的研討會。我沒想到，許多著名的理論家很贊賞《五星大飯店》，他們認為這是一部“反映通過個人的勤奮誠實勞動創造美好生活”的主旋律電視片。評論家李準先生說，海岩的作品過去在觸及社會深刻問題方面還是讓人有不過癮的感覺，但這部戲將給觀眾很多啟發。

解放周末：命題現實和思想深刻，帶來了觀眾欣賞心理上的過癮。

海岩：首播結束後，年輕人在網絡上的討論越來越熱烈。他們十分關注“真實”的話題，探討著電視劇中對許多虛假現像的批判。這正是我所期望看到的。

人心不能失去真實的約束

解放周末：真實在劇中一次次地被強調、被詮釋，而在您心目中是如何定義它的？

海岩：真實的命題很寬泛。剛開始寫的時候，有人看了劇本就問我，是不是有點小兒科，挺幼稚的，總在不斷地強調“真實”，在今天人們似乎已經不怎麼強調、看重這兩個字了。我說它一定會有反響。現實就擺在我們眼前：一方面，把真實作為標尺來衡量並約束自身的行為越來越難，另一方面，人人又都在抱怨社會上的各種不真實，都在期望更多真實的生存環境、公平的社會規則。

解放周末：現實就擺在我們眼前，而您以您的方式作了提示。

海岩：以大眾文化的方式給大眾以提示，這是文化的責任。大眾文化中不能隻有選秀和惡搞，低級趣味不能成為主流。

解放周末：最直接的觀感是，聽劇中的一些對白，往往恍惚變成對觀眾內心的一種叩問，接著慢慢沉澱出一些感慨、一些反思。

海岩：真實的對立面是虛假和虛偽。今天，我們身處在信息爆炸的時代，信息時代是不缺信息的，缺的是真相。假奶粉、假包子、假藥，一樁樁一件件聳人聽聞。人心不能失去真實的約束。

解放周末：就像您在劇中所揭示的，一次舞蹈比賽被金錢收買，榮譽變成了虛假的東西。要還是不要？成為年輕夢想的灼痛掙扎。

海岩：這些年輕人之間的對話，反映了堅守真實的難。就像舞蹈組合裡的一員阿鵬說的，當你夢想的東西近得伸手可觸時，這樣的誘惑是難以抗拒的。所以最後，“真實”舞蹈組合放棄了抗拒。

解放周末：或許，這裡有種寓言式的表述。

海岩：有人堅持，有人放棄。現實，確實把一些年輕人的理想打碎了。

解放周末：不過，就像劇中主人公潘玉龍說的：隻要這個世界還存在，總有一些東西是真的。他始終在求索一個真實的奮鬥過程，而不是僅僅追逐結果。

海岩：這也是真實的一部分，腳踏實地，不好高騖遠，不急功近利。這是相對於虛幻而言的。現在有不少年輕人剛剛跨進社會，就幻想著不切實際的名譽、地位、金錢，欲望來得太早、太快，浮躁之氣處處可見。一些大眾傳媒有時傳遞給年輕人太多一夜成名、一夜暴富的奇跡，而忽略了人生成長的種種艱辛。這種不健康的、不切實際的心態，也是我所觸及的。所以，在《五星大飯店》中，男主角潘玉龍在幾經跌宕起伏後，通過勤奮努力，最終回到了、也僅僅是回歸到了一名服務生的位置。

解放周末：片中有個細節令人感慨。潘玉龍即使在與酒店客人金志愛一同逃亡的路上，他還是沒有忘記自己酒店貼身管家的身份，還在認認真真地折著被角。

海岩：乍一看讓人覺得很簡單，但是如果去細細體味，那種兢兢業業的職業態度其實是動人的。這也是一個職業人對待自己的工作應有的態度，做好一個職業，態度往往是最重要的。

規則是了不起的東西，我們要學會尊重規則

解放周末：由此，我們看到這還是一部向道德和規則致敬的劇作。是一種什麼樣的思考促使您作出如此關注？

海岩：中國發展到現階段，人們的物質生活好了，每個人都擁有私有財產，與此同時在心理上必然渴望一個安全的、講規則的、可預見的生存和發展的環境。

解放周末：您說的是秩序？

海岩：是的。而秩序是建立在道德的基礎之上的。我為什麼用五星飯店作為背景，並非像有些人理解的是要搭建一個奢華的舞臺，而是因為我這部劇中的五星飯店是一個恪守規則、講誠信、負責任的微縮的社會。在酒店行業中，五星級有五星級的底線，有五星級的最低標準，最低標準是絕不允許突破的，從餐具擺設到客房布置，從服務生的態度到管理層的理念，都是清晰而明準的。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一些行業還缺少更清晰明確的規則，不少人做事情不那麼堅守職業操守的底線。

解放周末：正是每個行業、每個人的底線，構成了整個社會道德的生命線，文明的生命線。

海岩：對，它關乎國家和社會的未來命運，所以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去捍衛，有責任去呼吁。在劇中，我不斷強調道德標準和職業操守，就是希望以此來給人們一些警醒，做人做事都要有底線意識。另外一方面，如果說我們現在缺乏某些安全感，就是因為社會上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講規則的，行為缺乏可預見性。而在劇中的那些五星飯店中，職工的每一個行為都被規範約束，勤奮誠實地付出，就會帶來可期待的回報。這是我要表達的另一層意思，規則是了不起的東西，我們要學會尊重規則。

解放周末：然而，一種現像不容回避，在現實社會中有些陽光下的規則形同虛設，而“潛規則”卻支配著人們的行動。

海岩：對此，在劇中我也有表述，比如舞蹈大賽的金錢壟斷、體育比賽中的黑哨、獲取金融資本背後的黑幕等等，這些潛規則的存在，對一個真實健康的社會來說都是傷害。

解放周末：似乎人們也有理論依托，比如有人拿黑格爾的格言當幌子，說存在即合理。那些虛假、虛偽的存在，是因為合理，我們應該去適應它。您怎麼看？

海岩：屈從於現狀本身就是維護不道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種觀點其實是社會認識的誤區，需要澄清。許多腐敗的現像都現實地存在著，但它們並不合理，隻是因為在當下合理的規則尚不健全或得不到尊重，纔使它們得以生存。但最終，它們還是要消亡的。並且，任何“存在”都不能違背社會的法律約束與倫理底線這個“理”。

解放周末：這個“理”不僅是社會存在的基點，也應當是人們道德努力的起點。

海岩：在《五星大飯店》中，我刻意向觀眾展示了向真、向善、向美的人類普世價值觀，也力求從更深刻的角度反映轉型期的中國國民人格的終極訴求。這其中有反思，也有積極正面的弘揚，比如那群年輕人對真實的榮譽、愛情以及奮鬥過程的追求和向往。

我正在努力做一個追求真實的人

解放周末：對《五星大飯店》有專家有這種評判，認為它不一定是央視收視率最好的電視劇，但一定是收視質量最高的電視劇，並且它將伴隨很多思考與討論。

海岩：我始終認為，文化產品的好與壞不能隻讓觀眾說了算，因為，文化產品是很特殊的，除了商品功能之外，它既有提高觀眾文化水平的功能，又有開拓未來精神和增強國家民族文化地位的使命。

解放周末：因此，文化產品同樣需要用多元的文化價值觀去判斷，而不僅僅依靠收視率、點擊量。

海岩：但是，現在文化產品常常被“絕對”地當作商品來看待，這對一個國家的文化發展是很不利的。如果一個國家對藝術作品的評價、對藝術家的評價，都是以尖聲驚叫的分貝作為標準的話，那麼這個國家的文化和文化人是沒有尊嚴的。

解放周末：這似乎可以注解為什麼《五星大飯店》逆快速拍攝的流行做法，歷時兩年半攝制、花大力氣打造的堅持了？

海岩：這些年來，中國電視劇在制作質量上普遍被認為精品不多，制作粗糙的卻比較多，甚至不如日本、韓國電視劇的制作水準，這在影視界已經變成了一個公開的結論性的話題了。我隻是盡一己之力，力求制作一部精致的電視連續劇而已。

解放周末：這部精致的《五星大飯店》之後，觀眾還有什麼新期待嗎？

海岩：我的下一部電視連續劇《舞者》即將拍攝完成。《舞者》的小說50萬字，劇本60萬字，我寫了8個月，挺累的。有一段時間幾乎天天寫到凌晨5點。這部小說是由出版社先付了稿酬，我纔開始動筆的。這部小說有50萬字，成了我歷史上寫得最長的一部小說。

解放周末：出版社應該很感動吧？

海岩：他們開玩笑說，本來擔心先付了錢，說不定就寫個十幾萬字的小說來交差，沒想到海岩寫了他最長的一部小說。有記者說這是出版社買海岩一個知名度，買海岩一個創意，說實在的，當時真沒創意，一點頭緒都沒給人家，他們買的是作者的信用。

解放周末：海岩的信用，和您追求真實有關嗎？

海岩：有關繫。

解放周末：那麼，真實在您的生命中如何“落實”？

海岩：我一直試圖努力做一個追求真實的人，一個守信的人，一個能夠約束自己的人。我很推崇曾國藩的三字要訣：一是清，二是勤，三是謙。就是清廉、勤奮、待人謙恭。這是我的座右銘。曾國藩在家書中曾告誡親友，一個人得到的好處要滿出來的時候，是很危險的。“月盈則虧”，人滿也一樣，天不概之人概之，天也是借人之手概之。大家知道以前裝糧食的一種量具–––鬥，糧食要是裝滿出來，要用一隻小木片把它刮掉，這個小木片就叫概。概就是鏟平的意思。要想免遭人概，就要事前“自概之”。如何“自概”呢？實際上就是自我約束。

《五星大飯店》對白“真實”

(一)

潘玉龍：真實？你們的組合也用了這個名字。

湯豆豆：是，它是我們的名字，也是我們的信仰。

潘玉龍：你們把真實當作信仰？是因為這個世界上真實的東西太少了嗎？

湯豆豆：有些東西是一定要真實的，比如榮譽，比如愛情，我媽媽說過，真實是追求，也是清醒

(二)

潘玉龍：我和你母親一樣，我也喜歡真實。我會去上學的，但是我要靠自己奮鬥，我需要一個真實的過程。我說過，我需要一個真實的奮鬥過程。

(三)

潘玉龍：我可以用正當的手段去實現理想。

行政經理：手段並不重要，目的纔是重要的。

潘玉龍：目的並不重要，過程纔是最重要的。沒有人不希望自己的理想能夠實現，但區別就在能不能付出真實的努力，能不能問心無愧。

行政經理：你以為他們都像我們看到的那麼真實嗎？這世界到底還有多少真實？

(四)

湯豆豆：你說現在還有多少東西是真的？

潘玉龍：應該有真的吧，隻要這個世界還存在，總有一些東西是真的。

湯豆豆：說實話，我喜歡你，就因為你是真實的。

(五)

湯豆豆生父：我想，在我這一生當中，要把那些忘不掉的每段記憶，都讓它留在這個世界的陽光下面。我的女兒，我生了她，我對她負有責任，對她的母親，那個愛過我的女人，也負有責任。

(六)

飯店總經理：擔任客人的貼身管家，技能也許並不是取勝的唯一武器，更重要的是，要有充分的耐心和細心。五星飯店的服務，隻有一句話可以形容，你知道這句話嗎？

潘玉龍：完美無缺。

飯店總經理：我們酒店的宗旨是，我們所有的客人都是萬乘之尊。我們的每項服務都要讓客人完全滿意。

(七)

飯店總經理：我第一次到中國來的時候，有一位哲學家給我講過一個故事，他說：過去有一個地主想要雇傭一個馬車夫，於是一個駕馬車的高手前去應聘，地主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翻過車嗎？這個車夫馬上回答，“沒有，我從來沒有翻過車。”結果，地主沒有錄用他。因為在這個地主看來，沒有經歷過翻車這類事故的車夫，不是最好的車夫。這也是那位哲學家想要說明的觀點，這也是我的觀點。作為一個職業經理人，我們都知道沒有經歷過任何挫折和失敗的人，永遠做不到最好。

潘玉龍：現在我不想成為最好。隻想能夠生存，能學有所用，能自食其力，能夠自己養活自己，也養活我的父母，我已經沒有過去那些幻想了，也沒有任何雄心壯志。

飯店總經理：成功和成就恰恰總是青睞那些有生存危機的人，而疏遠那些志向高遠的人，但你必須明白，一個人理想太遠大和沒有任何理想一樣都會遇到麻煩。

潘玉龍：你是說，理想太遠大和沒有理想都是不能走向成功嗎？

飯店總經理：在我的人生字典裡，理想這個詞，通常被解釋為信念。信念這個詞，通常被解釋為責任，責任這個詞，通常被解釋為職業道德。所以，我的結論是，把追求責任心和職業道德的完善作為目標的人，一定能夠走向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