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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瀨直美:我從來都不大眾化

2007-6-7 南方周末

第60屆戛納電影節評審團大獎得主專訪

河瀨直美:我從來都不大眾化

□本報特約撰稿 楊遠嬰(北京電影學院)

采訪河瀨直美是2004年8月,在她的工作室裡,剛剛生完小孩,河瀨看上去時尚、年輕、漂亮,她一邊指揮助手給女兒喂奶喂水,一邊接受訪問。

當時我們受日本住友財團研究項目的資助,去東京采訪日本女電影人,計劃名單有十多個人,河瀨直美的名字並不是第一個,她排在濱野佐治、高野悅子、山崎博子等若干人之後––當時河瀨直美兩次進軍戛納,在國際上知名度很高,但在日本她並不是知名度最高的女導演。

“現在我照看小孩很辛苦,但很愉快,這是任何男導演都無法體驗的。”河瀨並沒有因為小孩而手忙腳亂,她甚至在懷孕期間,還拍了一個短片。

日本是一個男尊女卑的國家,在導演界尤其如此,在此次采訪過程中,大部分女導演都離不開兩個主題:找不到資金、得不到尊重。

濱野佐治去參加導演協會活動的時候,男導演總是會恥笑她,雖然她已經拍了一百多部影片,但沒人把她當成導演。她惟一被當成“導演”的一次,是一個男導演跑進她的房間,想跟她上床––因為濱野佐治導演過很多色情片,那個男導演認為她肯定很色情。

河瀨是惟一沒有抱怨男女不平等的人。談到男女是否有差別的時候,她說:“拍攝現場中,大家會覺得和女人一起做事有意思。他們不會讓我干體力活兒,因為我是女導演,大家比較照顧我。”

河瀨並不怎麼認識別的女導演,也不會把自己的性別帶進影片,她甚至不重視性別,但河瀨還是希望更多的女導演加入到電影制作中來。

2007年6月,河瀨直美第3次參加戛納電影節,憑借《殯之森》,獲得了戛納評審會大獎。

《殯之森》的故事發生在奈良縣山區的一家智障中心,一個叫宇多滋樹的老人常年沉浸在對亡妻的哀痛中,新來的服務人員真千子活也在喪子、離異的痛苦回憶裡。兩個封閉的人相遇之後,人生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機–––影片討論生命、死亡和時光的主題,跟河瀨之前的作品一脈相承。

如果不得獎,更沒有觀眾

河瀨直美1969年出生在日本奈良縣–––包括她剛剛獲獎的《殯之森》,故事的背景都發生在奈良縣。

河瀨小時候,周圍沒有人做電影,也沒有人想到去做電影。到了高中,河瀨一下子長到了1米67,成為學校籃球隊隊員,還參加了全國選撥賽。“當時我的志向是做一名運動員。”河瀨記得,她惟一跟文藝沾邊的事情,是在運動會的時候負責拍照,當時她完全沒有留意過學校還有一個電影小組。

河瀨高中時開始喜歡幾個人一起做事的感覺,但這樣的事情僅限於學校內的運動。高中畢業,她報考了大阪照片專科學校電影科,目的是“為了更好地拍攝體育和競技活動”。

河瀨在學習的過程中,開始接觸到了8毫米攝影機,她從拍風景開始,漸漸對影像有了興趣。1993年,她拍攝了紀錄片《擁抱》,講述尋訪父親的過程––河瀨是被祖母撫養長大的,在她小時候,父親就拋棄了她。影片獲得了山形電影節國際紀錄片新人特別獎。從此,她開始受到關注。

畢業後,河瀨留校當了一個講師。“我希望通過影像表達生活,生活中的一切,生命的喜悅。希望表現人,表現他們的思想以及那些肉眼看不到的東西。”河瀨開始拍攝大量記錄片,基本上都與自己的親身經歷有關。

1996年,河瀨拍攝了第一部35毫米的《萌動的朱雀》,1997年參加戛納電影節,獲得金攝影機獎。

即便在戛納拿獎,《萌動的朱雀》在日本的觀眾也沒有增加,“我的電影不是大眾化的電影,我不追趕潮流,也沒有和他人較量的願望,隻是希望表達自己的思考。所以我的電影主要是在藝術影院放映,從來沒有在全國院線上映過。放映的時候,對電影本身有興趣的人纔會來看。”河瀨想了想說,“但如果不得獎,那就更加沒有觀眾。”

戛納得獎之後,《萌動的朱雀》開始在日本一家影院上映,午夜場連續放了幾個月,最後不但收回成本,而賺取的利潤,創造了一個獨立影片的盈利路線,河瀨還收獲了一個丈夫–––幫她運作《萌動的朱雀》的日本獨立制片人仙頭武。

聽制片人的話

“現在好萊塢的電影和韓國的影視作品在日本很受歡迎。我本人對韓國電影沒有興趣。韓國電視劇節奏慢,受到中年婦女歡迎。《鼕季戀歌》裡的許多手法就是30年前日本電影手法的翻版。我想,大約以這樣的節奏面對社會和人生時,那些中年婦女更容易控制自己的感覺和情緒吧。”河瀨不排斥日本導演拍本國觀眾喜歡的電影,但她自己十分安於“小眾”身份。

“熱愛電影的人可以理解我的電影,那些隻看好萊塢電影、電視劇的觀眾,就覺得我的作品很難懂。看懂了的人非常喜歡,沒看懂的人就非常不喜歡。”河瀨並不特別在意觀眾的需求,她通常把自己當成觀眾,搞清楚自己想看什麼樣的電影,然後去拍––河瀨喜歡的是西班牙導演維克多•埃裡斯的《蜂巢的精靈》以及蔡明亮的《河流》。

“小眾”和“女性”都不會降低河瀨的自信和拍片機會,“隻要本子好,拿到資金沒有什麼問題。”河瀨直美不時從助手手上抱過女兒,語氣平靜而淡定。

女兒的父親、河瀨現在的丈夫是日本的一個電視制作人。“我丈夫並不能給我資金援助。”河瀨說。

河瀨能連續拍片的秘訣之一,是尊重制片人的意圖,她甚至會按照制片人的意見修改自己的想法。“在制作過程中,妥協和讓步是非常必要的。我不屬於任何一家電影公司,我必須認真對待每一次拍攝,失敗一次就有可能徹底失去做電影的機會。”

《萌動的朱雀》獲獎後,河瀨籌集資金就比較順利了:“我寫出劇本,如果有制片人感興趣,就會給我投資。我覺得制片和導演應該是伙伴關繫,雙方要有默契。我寫劇本他拿錢,我當然要寫制片人喜歡的東西。”

河瀨的妥協給她帶來拍片的機會,“獲獎影片的錄像和DVD都有發行,但我自己沒什麼收益,靠電影生活是不可能的。”河瀨的語氣還是很平淡。

河瀨直美:我從來都不大眾化

外表時尚的河瀨直美,從來沒有感覺到日本電影界的男尊女卑

河瀨直美:我從來都不大眾化

《殯之森》的男主角宇多滋樹本來是一家書店的店長,2002年看了河瀨執導的《火垂》後非常感動,主動給河瀨提供夜宵、男演員住宿等資助。後來還自己出錢陪著河瀨去參加戛納電影節。河瀨邀請他出演《殯之森》,開機時他纔知道自己是男主角。這是宇多滋樹60多年來的第一次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