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a Movie DataBase
  
  
  

答謝培君對《大地之歌》的四個問題

2007-3-21 金羊網-新快報

編者按

1月24日本報刊出謝培的評論文章《四問<大地之歌>》,對廣東現代舞團的作品《大地之歌》提出置疑。文章刊出後,曹誠淵先生深受震動,寫下本文作為回應。一方面,曹先生感覺到自己的作品被誤解了,另一方面他也想通過媒體表達一下自己對藝術評論的一些看法。我想關於藝術作品的批評總是仁者見仁的事情,一方面我們“要捍衛說話的權力”,另一方面我們也確實需要檢討藝術評論在寫作中的一些問題。藝術評論需要發現隱藏在創作者背後未能知覺的領域,藝術作品也需要藝術評論對作品作出正確的解讀。兩者之間不是對立。

■文/曹誠淵

謝培君的文章《大地之上,如何跳舞?–––四問現代舞〈大地之歌〉》猛烈批評了最近由廣州交響樂團和廣東現代舞團聯袂演出的節目“當交響樂遇上現代舞”–––《大地之歌》。本來任何人看完了節目,便有發表感想的權利,無論是批評還是贊賞,對表演者和創作者來說,拜讀後都會有所獲益–––最低限度,可以從文章中知道別人的想法如何!謝培君的文章引起我的特別注意,是因為她使用了許多現代藝術的術語,但為文的立場角度卻是典型地傳統,以致文章充滿了奇怪的虛偽和概念上的混淆,更有一種隱約的野蠻狀態,是一個有趣也可怕的現像,因此為文稍作回應。更重要的,是借此澄清一些被曲解和被濫用的現代舞概念,也算是在學術上的一點思考所得吧!

首先要指出的是,謝培君在文章中努力為自己營造一種視野高越、胸襟廣闊的形像,包括極度贊揚前兩年的兩臺“當交響樂遇上現代舞”節目──《火浴鳳凰》及《風林火山》,大概認為這樣一來,當他在批評《大地之歌》的時候,可以顯得更清高,更有說服力?可惜謝君在描寫《火浴鳳凰》及《風林火山》的時候,隻是引用了我在《大地之歌》的場刊資料中的文字,了解現代舞蹈藝術的人都知道,場刊上的文字隻是描寫了創作時的最初啟發點,讓觀眾欣賞舞蹈時有所參照而已,觀舞者本人對舞蹈的體會和聯想纔是真正被解讀的本體,有些資深的觀舞者因此更索性不看場刊裡的節目文字介紹。謝君卻把文字照本宣科,甚至誤會為節目的演出實體而大加贊揚,使我不得不懷疑謝君倒底有沒有真的看過《火浴鳳凰》及《風林火山》。

還是切實回答謝君的四個問題吧!其實謝君的四個問題也不是真的希望有人來回答的,他隻是借此來評論《大地之歌》而已。現代舞沒有固定的程式,觀者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詮釋和啟悟,至於喜歡與否,更是觀者的自由,而自由的現代舞該當如此!不過,謝君為文既然是以問題的方式出現,我身為《大地之歌》的編舞和廣東現代舞團的藝術總監,少不得為他的四個問題填個答案,圖個完整;而更重要的,是謝君的問題,和問題背後的思考邏輯,正正昭示著許多文化人對現代舞的誤解,他們早已脫離“看不懂”的簡單層次,而嘗試用各種現代理論來解剖現代舞;可是在分析解剖現代舞的過程中,又不自覺地抱持著一種傳統心態,就是把自己定下的理論作為唯一最終的批評標準。每個人當然有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事物的自由,可是隻是用一把單一的尺子(或理論)來品評自由而千變萬化的現代舞的時候,批評的聲音在許多時候便免不了變成無的放矢了!

第一個問題:“撞擊交響樂,《大地之歌》的方式理智嗎?”

謝培君的問題重心是:現代舞是要以小見大,而《大地之歌》的主題太大,舞蹈負載不起。她說:“到目前為止,廣東現代舞關注和呈現的主題當中,最為貼切和出色的全部都是小主題,或者是找到了以小見大的突破點,這是由於現代舞的特性決定的,甚至說,這是很多藝術創作的通理。”

我不知道謝君說的是那一條“通理”?而這條“通理”竟然可以把原本是自由的現代舞創作限制在“小主題”當中。而謝君認定現代舞的特性決定它要“以小見大”,卻教本來是挺自由的現代舞者都要停下來,想一想,甚麼是大,甚麼是小?

那甚麼是“大主題”、甚麼是“小主題”呢?謝君大概認為《大地之歌》中提到的“龍的民族”、“人生層面”、“生命感悟”等便是“大主題”,可惜他沒有說明那些成功的舞團作品是“小主題”,好讓我去比較一下。不過,讓我去做一假設:可能謝君認為屬於“小主題”的,是兩個人間的“戀愛”吧(過去廣東現代舞團的許多節目均以此為題),如果謝君從未戀愛過,會覺得兩個人之間的愛,是小意思,我們可以從這小愛“見”到對國家、對民族、對全人類的大愛。可是對真正身陷戀愛其中的人來說,對另一個人的愛,可以是他生命的全部,可以為之拋棄國家、犧牲性命。同理,對於一些謝君認為是“大”的主題,比如說“生命感悟”吧,在一些擁有宗教情操,或者感情豐富的人來說,隻是日常生活中理所當然的心路歷程而已,實在沒有甚麼大不了的!

所以,當謝培君在《大地之歌》中,隻能覺得“一種大而無當,空空如也的感覺”時,不用過於焦慮,因為和謝君有相同感覺的觀眾,必然大有人在。而同晚的觀眾裡,也必然有覺得“小得其所,充充實實”的人。無他,是每個人的立場不同,起點不同,層次不同而感受各異而已,實在跟甚麼“大主題”、“小主題”無關,更不要以甚麼“以小見大”的陳年理論來栓著自由的現代舞。

第二個問題:“音樂與舞蹈的呈現為何割裂?”

這個問題奇怪!謝培君認為“閉眼安靜聽《大地之歌》,或者說當做默片一樣地去看《大地之歌》,都好過全面的視聽糾纏。兩者之間的撞擊,顯得前追後趕,格格不入”。然後謝君發問:這是否“因為一開始的選題方向出了問題”,並“因為想要承載傳達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卻無法抓住一個好的突破口,隻能以虛入虛?”最後謝君又以發問的口氣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試問一下,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在強大的音樂背景下,卻隻堅實地描述好一個小的但卻精致的點,四兩撥千斤,是否也是能夠完整融合的一個辦法?”

在這個問題的自問自答的背後,突顯了謝君觀看現代舞時的心態和寫文章時的思考邏輯,這種心態和思考邏輯正是今日許多自詡為高人一等的文化人在評論別人作品時的通病。謝君並不欣賞《大地之歌》,而在文章中還有意無意地表達出他認為舞蹈應該怎樣編的想法,也就是說,謝君已經有了一個對甚麼是好舞蹈的觀念上的框架,然後拿著這個框架去套他所看見的現代舞。

最明顯的,第二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框架:“音樂與舞蹈的呈現為何割裂。”謝君的意思是音樂與舞蹈要融合無間,而割裂了就是不好,所以當《大地之歌》的“音樂到了某個高潮,卻發現舞蹈並沒有足夠的力量將大家推向高點”,所以“節奏上的不連貫和氣勢的缺乏”,使之不能成為謝君心目中的好舞蹈。

我不想糾纏在《大地之歌》的舞蹈與音樂是不是真的割裂的問題。不過,整個第二個問題的問題所在,卻是謝君為現代舞設定的框架:音樂與舞蹈不能割裂。傳統舞蹈中的審美要求確是要音樂、舞蹈甚至舞臺上其它元素的完整融合。但現代舞的出現便一直打破常規,刺激著觀眾去重新審視過去的審美觀念。在音樂和舞蹈之間的關繫,自上世紀四十年代便已經有許多不同的新觀念出現,包括音樂和舞蹈是對話關繫、是背景關繫、是疏離關繫、是回響關繫、是對抗關繫,當然也有謝君問題裡的割裂關繫。這些音樂與舞蹈之間的實驗性嘗試就算在中國也已經屢見不鮮,而真正的現代舞蹈創作更是自由翱翔在跟音樂的不同關繫之間。

此外,謝君在第二道問題的自問自答裡,其實展示了另一種更叫人喫驚的心態。每一個現代舞各有自己獨特的面貌,猶如每一個現代人各有自己的個性。我們在品評現代舞的時候,就像進入別人的內心世界,每個世界都千姿百態,有自己的顏色、節奏、紋理和質感。真正懂得欣賞和評論現代舞的人,必然會首先尊重別人的內心世界,就像一個旅行者每次來到新的旅遊點,他可以有千百種理由去喜歡或是不喜歡一個地方,他可以把自己的觀點逐一陳述,最糟糕的卻是在那裡指手畫腳,要把這裡從大變小、把那裡從小變大的,那不但是缺乏尊重,更是野蠻了。

其實,也不能過於責怪謝君的野蠻心態,這種心態是一脈相承於傳統的舞蹈評論方式。傳統的所謂舞蹈評論中,評論者永遠是高人一等的權威人士,以權威的心態對作品進行點評。恰恰現代藝術對這些權威形像嗤之以鼻,因為現代舞就是在叛逆和反對權威的路上走過來的。在真正的現代藝術評論中,評論者與被評論者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對作品進行討論,意見可以提出,觀點可以交流,卻是建立在尊重每一個作品的本身價值和獨特個性之上。那些“你應該怎樣修改你的作品纔可以變得更好(合乎我的口味)”的貌似文明,實際野蠻的論述,請謝君以後在評論現代舞的時候,最好避免。

答謝培君對《大地之歌》的四個問題

圖:李劍揚/攝

第[1]

[1] [2]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