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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和平:從《雍正王朝》到《大明王朝》

2007-2-8 南方周末

□本報記者張英

“在思想深度、歷史厚度和文學性上,《大明王朝•1566》超過了《雍正王朝》。”劉和平這樣比較自己寫的兩部電視劇。

寫《大明王朝》劇本時,劉和平的工作間裡有個香案,左邊是嘉靖皇帝,右邊是海瑞,兩幅頭像掛在那裡。劉和平每天創作之前,先洗手,再燃蠟燭、三炷香、三跪九叩,然後進行創作。

劉和平寫作完全靠口述,助手以電腦記錄,他需要“思(考)”,更需要“想(像)”:“我眼睛一閉,口述的時候,每個人物都自己出現了。這樣的寫作狀態其實是感同身受。”

他說:“幾十年創作讓我悟出來,對於文學藝術而言,心的真實是終極的真實。一些懂得歷史的觀眾,開始看紛紛質疑,紛紛責難。說這個不符合史實,那個不符合史實,看到後來慢慢接受,接受了什麼,就接受了心的真實。”

在廣電總局組織的重大歷史題材審查小組的審片會上,與會的專家一致認為,《大明王朝•1566》把歷史劇的水準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而劉和平本人,最喜歡的是歷史學家馮爾康老先生的評價:“厚道”。因為“厚道”意味著“理解我筆下的每一個人和他們所處的人生困境”。

1月30日,《大明王朝•1566》在湖南衛視上演了最後一幕:因為海瑞上書而把海瑞關進大牢的嘉靖皇帝去世,裕王朱載繼位,在獄中聞訊的海瑞大哭,昏倒在地。但劉和平透露,戲還沒有完,這46集隻是他寫的《大明王朝》上部,下部《大明王朝•1567》纔是高潮。

海瑞精神超越了任何體制

記者:以往的歷史劇會盡量把著眼點放到盛世,比如唐朝、清朝,而且是它的開國、立國、滅亡時期,有矛盾有衝突,戲劇性、傳奇性強,但《大明王朝》卻把立足點放到了明朝,而且是嘉靖這個疲弱的年代。你為什麼會這樣選擇?

劉和平:明朝在意識形態方面,專制理念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而由於經濟發達,人性解放的呼聲也十分高漲,漢民族的傳統文化到了明朝進入了兩極分化的高峰期。那個時候的人十分矛盾,而且精神人格分裂。尤其是嘉靖的最後這幾年。比如在這部戲裡,我原來打算把徐文長寫進去,那麼狂狷的一個大文人,他在胡宗憲的幕府裡當幕僚,他本來就神經質,最後精神分裂把老婆也殺了,真正原因在我看來,是因為精神禁錮造成的。

這個時期最能揭示中國封建時代歷史本質的真實、歷史精神的真實和歷史文化的真實。

記者:這個電視劇為什麼定名為《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1566年是一個特殊年份:“封建體制走到了盡頭,明朝的特點是家國不分,朝廷不分。具體說,紫禁城乾清宮是分界處,乾清門以外是國,門以內是家;門以外是朝,門以內是廷。”明朝皇帝可以不經過法律程序直接在“廷”內也就是在皇帝家裡將大臣杖斃。

嘉靖是在這一年去世的,裕王朱載繼位,幾十年來皇室跟文官集團爭鬥在這一年結束,朝和廷開始區分了,隆慶帝把權力交給政府機構,起用了徐階、高拱、張居正,嘉靖一死他第一個就把海瑞從牢裡放出來升官。因此明朝十七帝中我印像最好的是隆慶。

記者:海瑞並沒有起到重大的歷史作用,您如何看待被藝術反復放大的海瑞形像?

劉和平:我的作品沒有完成,目前播出的隻是上半部,下部我一直要寫到萬歷十五年,一直到海瑞死。有一句名言叫“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這是毛主席說的。我們換一種說法:精神的力量是無窮的,康德有一句名言:“人類唯一有價值的就是精神。”

海瑞這個人嚴行國家之法,言必大明律例,恪守儒家道統,約束自己,也要求別人遵行。我們不能以海瑞一生干了什麼事來衡量他的價值,關鍵是在那麼腐敗的社會裡,突然有一個清廉正直大公無私的人出現了,他把自己作為人的需求降到不能再降的地方,一輩子堅守原則,在腐敗面前從不讓步,一輩子都在向封建腐敗勢力宣戰。

海瑞的反腐敗一直是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晚年最後一次出山,已經72歲,重病纏身。7次辭官,但皇帝就是不讓他退休回家,還專門給他刻了一方印,叫做“掌風化之官”。皇帝都清醒地知道,哪怕海瑞不開口說話,他躺在那兒就行,因為他是清廉的像征。萬歷十五年,這個榜樣終於死了。北京所有的官員集體寫祭文哀悼他,南京所有的官員寫祭文哀悼他,皇帝親自寫祭文哀悼他。這些祭文哀悼的不是一個人的故去,而是一種精神像征的隕滅。

如果今人對這種精神不屑一顧,都在鄙視它,質疑它,我們這個民族就徹底完了。

記者:海瑞反腐最後以失敗告終,失敗的原因是制度問題。他像與風車作戰的堂吉訶德,精神勇氣可嘉,僅此而已嗎?

劉和平:現在有人認為,隻要健全法治與民主體制,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實際上不可能。解決這些問題需要民族文化的再造和經濟現代化轉型的完成,這至少要經歷幾代人的時間,需要民族自下而上的自我覺醒。

記者:當海瑞被刪繁就簡地重塑為一個反腐符號,他身上濃重的道德色彩又會給來者指引怎樣的方向呢?怎麼看待他身上的愚、忠?

劉和平:每代人都在重新解釋歷史。從當時的歷史背景看,海瑞的身上無疑帶有濃厚的孔孟儒學的道德色彩,包括人們認為他的“愚”、“忠”。在今天看,去掉海瑞當時所生存的那個歷史背景,他的精神依然閃耀著光輝,譬如正氣、正義、廉潔、自律。這些都已經超越了任何體制的範疇,成為了人類永恆不滅的精神。精神是不死的。

記者:《大明王朝•1566》的結尾是嘉靖去世,隆慶繼位,海瑞出獄,你說過下部將以寫到1587年“隆萬大改革”過程,有人擔心下部會不會落入為新聖主唱贊歌的舊思維中,還是將“帝國的惆悵”一挖到底?

劉和平:歷史已經做出結論,以農業為基礎的體制下的經濟改革,手工業經濟發達下的經濟發展不可能形成所謂的“資本主義萌芽”。在那種歷史條件下,不可能出現新聖主,更無所謂唱贊歌。我也不會落入“帝國的惆悵”的舊套路中去,該弘揚的是優秀的傳統文化和偉大的民族精神。

我沒有給人物翻案

記者:在所有的電視劇裡,所有的史書裡面,皇帝的個性被有意無意抽離掉了,面目獃板,一點也不生動,看上去都差不多。電視劇裡嘉靖的馭人之術表現得淋漓盡致,你是怎麼找到嘉靖這個人的個性和特點的?

劉和平:你這個問題特別到位,我始終都是用人生之眼、用文學之眼去看歷史人物,這時候文學和史學就分開了,文學的優勢就出來了。很多歷史劇是編年體的大事紀,受史書影響較大。而這次我想用哲學思考和文學創作再現歷史真實。我不去說歷史和歷史人物是什麼,而是盡力去說它和他們不是什麼。國事往家裡寫,大事往小裡寫,讓歷史人物自己說話。

嘉靖是一個不上朝、龍袍都不穿的皇帝,這是一個不想作為“歷史最大的奴隸”的皇帝,他想得自在,想得自由,但他又推卸不掉祖宗和江山社稷交給他的責任。嘉靖靠著從老莊那裡學來的智慧,認為既然上天選擇他當皇帝,他就當皇帝,但個人生活要自己來掌控。他在做皇帝和做人之間找到一個最好的生存點–––“無為而無不為”。

嘉靖是經歷過“大議禮之爭”的皇帝,深深知道一旦手裡有權,就要面對天下責任,掌握利益分配,這個權力背後其實是罵名,也就意味著每天的日子都過不好。高度中央集權的政治體制是最簡單也是最復雜的政治體制,真要勤政24小時不睡覺也做不完,還是要懂得“甩手大掌櫃”的道理。他的不上朝隻是形式,他知道“不可名言”的含意,於是就用這種方式治理國家,比如拿一件東西給朝臣,讓他們去揣摩聖意,作為皇帝,他從中也得到樂趣。這個人物你用文學之眼鎖定他之後,他絕對就不會是固有模式裡那種皇帝形像。

記者:電視劇中,嚴嵩這個人物也有新的解讀,他在很大程度上是在為嘉靖背黑鍋,這和很多藝術作品裡的形像完全相反。

劉和平:我寫的嚴嵩是最接近歷史真實的,隻不過這一回我用形像說了出來。電視劇裡有一段,嘉靖把嚴嵩叫去痛斥一頓,大雨傾盆,在雨地上嚴嵩把嚴世蕃的傘扔掉了,告訴他:“我大明朝隻有一個人能呼風喚雨,那就是皇上;隻有一個人能夠遮風擋雨,那就是我,不是你。皇上呼喚的風雨我遮擋了20年。”

不要忘記“大議禮之爭”,不要忘記朱明王朝和文官集團的鬥爭從來沒有停止過。我們都說嚴嵩能一手遮天,他遮誰?不是他勸嘉靖到西苑去的,而是嘉靖自己躲到西苑去的;不是嚴嵩勸他去煉道修玄的,是嘉靖自己去煉道修玄的,為什麼不看到這些東西呢?何況嚴嵩執政,還有一個強力牽制內閣的機構在,所有的公文,沒有司禮監裡面的那個批紅都是廢紙一張,嚴嵩怎麼一手遮天?遮不了的。所以說真正暗操獨制的是嘉靖,嚴嵩也不是什麼大奸臣,歷史本來的面目是這樣的。

你想,嚴嵩再壞,因為嘉靖的一句話就倒了,因為他另一句話兒子就被殺了,家也被抄了,而且多數歸於皇室。

記者:你的電視劇老是在翻案,為什麼?

劉和平:其實有一種呼喚,在新文化運動那個時期就已經提出來了。“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我不是說我自己狂妄和冒昧,我想在這兩句話後面再加上一句,“清醒之認知”。今天的社會已經給你提供了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這麼一個環境了。但我們現在最缺的不是這兩個東西,是清醒之認知。尤其是我們這些人,你既要清醒地認知當下,也要回過頭清醒地認知歷史,歷史是有很多偏見的。不能說我總在翻案,隻能說我在不斷地試圖探索歷史背後的真實。很多人看我的作品總覺得有很強烈的現實觀照,我說不是,因為今天我們還生活在傳統文化之中。我絕對沒有影射,你看我寫的作品,哪一件事、那一句話不是明朝人做出來的?說出來的?或者是能做出來的?能說出來的?

任何歷史都是當代史。因為我們是從歷史中走過來的,是吧?每一代人他仍然生活在傳統文化之中,遠近而已。

記者:《大明王朝》吸收了哪些史學界的成果?

劉和平:我的文學創作背後有許多支撐,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史學界研究成果的支撐。譬如黃仁宇先生的《萬歷十五年》等明史專家從各個不同角度研究明朝制度和明朝文化的學術成果。還有我的老師如劉澤華先生和馮爾康先生,一個一輩子研究中國政治思想史,一個一輩子研究中國社會史和明清史,他們在我寫《大明王朝》時都直接給予了我很多指導。正是有了史學界的學術成果在前,纔有了《大明王朝》的文學成果在後。因此再大的藝術虛構我都有底氣。這就像練武術的人,有了內功,十八般兵器使來都能得心應手。我不怕別人說我的作品不符合史實的原因也就在此。

文學必須占領影視陣地

記者:為什麼說《大明王朝》超過了《雍正王朝》

劉和平:在寫《雍正王朝》時,我對帝王的認識還停留在托爾斯泰那個哲學命題上:“帝王是歷史最大的奴隸”。但當我再來認識嘉靖皇帝的時候,我發現“帝王是歷史最大的囚徒”了。改編《雍正王朝》時我必然要受到小說的制約,而創作《大明王朝•1566》時我已經能夠做到“行於所當行,而止於不可不止”(蘇東坡語)。

在寫作這部作品的過程中,我進入這麼一種自由創作的狀態,也沒有什麼提綱,寫完第一集,自己不知道第二集是什麼,寫到哪兒算哪兒。我原來是想從現在的第一集寫到萬歷十五年海瑞去世,但突然發現,寫到嘉靖時,就已經接近50集了。這樣《大明王朝》就隻能分為兩部了。下部中海瑞最大的敵人是張居正。張居正要推行新政,要發展商業經濟、增強國力,但為此喪失很多精神和倫理道德,海瑞一方面也想推行新政,一方面卻堅持道德原則毫不退讓,兩個人各有各的道理,沒有誰對誰錯。這就好比一個人站在山頂上,一個人站在山腳下,在各人的眼中,對方同樣渺小。

記者:如果這個電視劇沒有中紀委的推動,你還會寫嗎?

劉和平:我回答這個問題隻能是一句話,作為觀眾,你自覺地先忘記這個背景,再來看這個作品,它是不是能感動你,讓你起共鳴?如果是的話,沒有人倡導它也會出來,可能不是現在出來,會晚個一年半載出來。

中紀委認為除了鮮明的反貪污腐敗,這個電視劇還講了我們這個民族許多做事的準則和做人的道理,他們認為應該讓各級黨委政府官員看看這個電視劇,應該怎麼樣去做官,應該怎麼去行使手裡的公權力。

記者:為什麼你總提“文學必須占領影視陣地”?

劉和平:現在可以稱之為圖像文化時代。受眾最多的藝術就是電視劇,其次是電影。至於舞臺劇、音樂、文學等那些藝術都被邊緣化了。其實,商品經濟時代,各個方面也都需要文學,而文學自己就是不進去。

今天我們的影視藝術最缺的就是文學,凡是用成功的小說改編的電影和電視劇,它的票房和收視率往往很高。

中國和其他國家還不同,電視劇取代了中國幾百年來的戲劇,成為大眾需求最大的藝術形式,它正在慢慢成熟和發展的過程中,在這個過程中,電視藝術要主動地與文學聯姻,文學也要自覺地進入電視劇領域,不要自作清高,將其視為快餐文化。《大明王朝•1566》也算一次文學和影視藝術聯姻的嘗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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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小燕子”在湖南衛視鬧,《雍正王朝》在央視熱,9年後,湖南衛視首播了《大明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