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成功：《硫磺島家書》怪力亂神的驚世傑作

《硫磺島家書》：難以抗拒的傑作

小畢的個人評分：A

日本人應當有強烈的羞愧感和挫敗感––拍出《硫磺島家書》的竟然是一位美國導演！國籍不同、語言不同、文化不同、史觀不同，還是戰時的敵對雙方；但這部從日軍一側剖析硫磺島戰役的電影，卻直指人心、蕩滌魂。自始至終鴉雀無聲，字幕播畢起立鼓掌，隨機問詢當場的日本觀眾：感嘆、折服之餘，無不語塞。

自《神秘河》起對是非黑白的對立結構明顯厭惡的伊斯特伍德導演，大抵因為年入古稀之境而隨心所欲，對生命的深入思考使其越站越高，日益彰顯俯瞰的姿態。不僅如此，自上而下的目光沒有絲毫輕慢，始終保持著認真的凝望。想必基於此，纔有了從美日雙方的不同角度審視同一場戰爭的“硫磺島二部曲”。

《父輩的旗幟》選取的炙灼點在國家與個人之間的鴻溝，相比之下，《硫磺島家書》則著力挖掘每位生命個體。渡邊謙以教科書式化境演技(可惜今年是奧斯卡影帝的“大年”，相對渡邊而言，參賽選手不是太強，而是太有名 )，完整詮釋了統軍中將栗林忠道––是軍人也是父親，決意死守陣地的冷峻眼神裡，猶有不泯生命與希望的熾熱。“不要死，活下去！”(死セス、生わボ)，簡直想不出這樣單純而復雜的臺詞，還有誰能把握得像他一樣到位(小小的遺憾：制定戰法與備建要塞的段落篇幅過短 )。

注目之處在於，當時的日本方面將“自決”視作唯一選項。與其被俘後受盡苟且之辱，不如選擇潔淨的死，換言之，“死”是種榮譽。因此，理所當然尋短見的時代，栗林的想法不僅背負著無數不齒，更承受著目睹同胞相繼自盡的痛。但是，伊斯特伍德並未順勢發展出質疑與非難，而是在理解自殺的日軍的基礎上，對求生者致以更高的敬意。

體現其生死觀念的便是愛妻在列島望夫的西鄉和憲兵出身的清水，二者的心路歷程在軍國主義發動戰爭的時代顯然不受歡迎。“為有家人在，所以纔必須戰鬥；因為有家人在，所以纔不甘死亡”，細細咀嚼栗林中將這番話的西鄉、承認既存價值觀的崩潰而勇敢選擇新的道路的清水––洞悉生死的辯證詞句，在無名小卒的內心世界引發地震。

由是，家書上的寥寥數語，陡然具備超越種族與時空的魔力，將他們清晰、立體地呈現給觀眾。《硫磺島家書》便不止屬於儀表堂堂的栗林，也見證著平凡士兵的情感變遷。雙重映襯之下，以死衛節的戰友被命運捉弄的鮮烈形像，竟在帶盡悲憫的氛圍裡，透出一絲諷刺意味––伊斯特伍德怪力亂神的導演美學，拷問人性的語氣何其溫柔、何其殘忍。

在他老人家的調度下，日本演員隊伍奉獻了一次空前優質的群像演技。化身栗林忠道的渡邊謙，在威嚴之中精準描繪著不絕如縷的人情味，勾勒出讓人過目不忘的真實的存在感。擔當西鄉的二宮和也雖有用力過度之嫌，但思緒轉變的層次感仍極富說服力；個人更傾向於飾清水的加瀨亮，安靜、克制的表現，融會生命的軟弱與堅強。

綜觀《父輩的旗幟》、《硫磺島家書》，美日兩篇皆無所謂的“英雄”。放棄一切表面文章的伊斯特伍德，以大巧不工、樸實無華的手筆，將對“生”的意義的高貴思索，不著痕跡地寫進人心。伴隨稀代巨匠登上新的事業巔峰，其回首戰爭、憂患當下的深湛情懷，也在互為表裡的兩部傑作中無處不在地徐徐展開。畢成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