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禮偉：《大國崛起》還可以拍得更好一些

中國觀察之莊禮偉專欄

當“和平崛起”這個在國際政治話語圈中顯得有點冒失的口號被“和平發展”這個低調目標所取代之後，《大國崛起》這部電視政論片依然隆重登場。其中的原因，大概首先是因為這是有關方面交代給學術界做的“功課”，功課出來後得到認可，所以通過電視再搞一個大眾普及版；其次是對於參與紀錄片制作的學者們來說，國家崛起本來就是一個真切的學術研究命題，學術研究和政治宣傳不同，不必用“和平發展”來遮遮掩掩。

我對《大國崛起》的“苛求”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比較轟動的電視政論片了。這次《大國崛起》出來後比較轟動，但轟動的內容多半是對它的批評，這大概是該片創作人員始料未及的。平心而論，這部政論片還是比較客觀地還原了歷史，揭示了大國崛起的經驗與教訓(盡管有的地方是點到為止)；且不說其學術含量，這部政論片的“學者含量”還是很高的，體現了對知識和專家的尊重。那為什麼還要對它那麼挑剔呢？大概是因為我們被憋得太久，太渴望看到一部振聾發聵的政論片了。於是，就我個人來說，產生了以下“苛求”:

首先，這部片子對大國崛起背後的制度原點、觀念原點、信仰原點，還可做更深入、更明確的探討。國家的崛起需要一套良好的基本制度，需要保證人民的自由選擇和廣泛參與，也需要擁有充實的精神信仰。這些精神信仰可以是多元的，但應當擁有敬畏、適度、人道這些基本的共同內涵。沒有神信仰、缺乏人道主義底蘊的“崛起”是非常可怕的，也是不能持久的。

其次，應當形成一個更繫統、更集中的論證體繫，而不是僅僅鋪陳一些花邊新聞式的細節，讓觀眾不知論述的重點、崛起的“要訣”在哪裡。

此外，參與制作(包括撰稿、接受訪談)的國內學者都是在各自領域有很深造詣的學者，我想他們有遠比在片子中所講的更多、更坦率的話都沒有講出來。前面說了，關於大國崛起，這本是有關方面交代學術界要做的“功課”，這次無非是通過電視把“功課”做成了一個大眾普及版，所以其中的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就在所難免了。其實這部片子的解說詞裡，還是可以找到許多有價值的微言大義。

《大國崛起》引起了國人對“大國是怎樣崛起的”這個話題的關注。但仔細觀察，大國們在崛起的類型、內涵、質量、後果上是各不相同的，那麼我們中國需要的是哪一種崛起？我們如何來規範自己的崛起的導向，並保證自己的崛起的質量？我們能否避免那些“壞的崛起”，如泡沫式的、赤字式的、零和式的、難以為繼的崛起？還有，除了“和平崛起”之外，我們能否“平安崛起”？這些問題都還有待做深入、認真的探討。

從“國家的崛起”到“國家的文明進化”

在“大國崛起”、“國際權力格局變動”這些現實主義政治學的熱門命題之外，我們也應當積極關注國家自身品質的提升。在談及國家崛起中的“優質民主”課題時(參見本報2006年12月1日本人專欄，原題為《國家崛起中的“優質民主”課題》)，我的看法是:國家要崛起，就無法回避而且必須解決一個從不民主、半民主、劣質民主、粗糙民主逐步過渡到優質民主的課題。當然，在作為大國崛起的基礎條件的一整套家制度中，一人一票的自由選舉和議事時以多數票定奪等等民主原則，都隻是其中一部分內容，並且確實都必須受到憲政框架的制約，和自由、人權、法治諸原則的制約，不過，這正是“優質民主”所呈現出來的狀態。筆者的那篇文章拿如何培育“優質民主”作為分析的切入點，是因為這是我們國家尚未完成且須去認真建設的第一號國家級基礎工程，它事關我們國家能否優質地崛起和持久地崛起。

此外在“和平崛起”之外，我們還應當提倡“文明崛起”。“和平崛起”是對外的承諾，而“文明崛起”則是對國內老百姓的承諾，也就是說，在國家崛起的過程中，政府必須向老百姓保證會守規矩––文明地崛起。然而，我們看到國內許多地方，在拆掉老百姓的房子、趕走街頭小販而“崛起”一座座“現代化大都市”的過程中，有多少不文明的、野蠻的成分？

嗚呼，現代化大都市建築群的“文明崛起”，國家的“文明進化”，難道不是我們老百姓很想聽到的“莊嚴承諾”麼？

因此，我們與其聚焦“國家如何崛起”，不如聚焦“國家如何文明進化”。國家的文明進化，是無論大國、小國都必須面對的任務，因此具有更為普遍的研究價值。小國家雖然無法在世界國力榜上登頂，但是它們也可以做出令人尊敬的偉大成就––使自己成為非常文明、非常先進的國家。

國家的文明進化，對外來說，就是要對世界的物質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有積極、正面的影響力，乃至有種種原創性的貢獻；世界級的“崛起國”，還應當是國際進步潮流的倡立者和積極實踐者。當年英國之能崛起為世界第一強國，不僅僅是因為它的海軍力量強大，更因為它也是國際進步潮流(實行憲政、權力制衡、市場經濟、保護私產等等)的倡立者和積極實踐者。

國家的文明進化，對內來說，就是要在自身的制度質量、國民生活質量、國民素質、社會和諧程度、生態環境質量等方面有良好的、持久的提升。現在國際社會有很多監測體繫來評價一個國家在其“自身品質”方面是崛起了還是原地踏步，或是沉淪，例如有清廉指數、新聞監督權指數、人權指數、人類發展指數、民生痛苦指數、個體戶生存指數等等。看完了大氣磅礡、追古論今的《大國崛起》，我們還是要把眼光收到近前，努力在這些“小問題”上做出積極的改進。

(作者繫廣州暨南大學東南亞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