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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輕的巴黎

2006-6-30 南方都市報

世間行走

吳淡如專欄

我又一次回到巴黎。

一直感謝自己曾經在巴黎度過某一段年輕歲月,正如海明威所說的:如果你能夠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它是一席流動的盛宴。

我有幸參與過這場宴席,雖然當時並沒有足夠的錢與法文能力好好享受過巴黎豐富的情趣。然而,畢竟是年輕的。就像年輕時的海明威一樣,我也曾在巴黎為錢催逼靈感,拼命想寫小說維生。

那些書早已絕版,但在記憶中還是彌足珍貴的。每一本小說代表一段不可能回頭的時光、不可能重現的心情、不可能再有的感覺。而辛酸在記憶裡已轉為愉悅。當時雖然也飽嘗著巴黎的冷漠,但我畢竟也享受過和海明威一樣的生活:在咖啡館的大理石桌面上埋頭苦干,“像一隻瞎眼的豬在灌木叢裡覓食”般尋找寫作靈感,不寫作時就看書消磨時光,算算口袋裡的錢,纔能喫晚餐。靈感枯竭時,告訴自己:“別急。以前你能寫,現在也一樣能寫下去,隻要把你所知道的實在的句子寫下來。”

傳說六十歲、名利雙收但已靈感枯竭的海明威,與第四任妻子回到巴黎麗池飯店過夜時,飯店行李員跑來告訴他,他在三十年前曾經在麗池留下兩箱行李,打開一看,原來是他與第一任妻子住宿麗池時留下的筆記本和手稿,海明威開始追憶在巴黎的日子,細想重頭,往事歷歷,然而直到作者去世後兩年,這本書纔問世。

其實就我考據,我並不覺得海明威當時真的窮––麗池飯!它幾乎是巴黎最貴的飯店,現在一晚要六百歐元!夠我當時住半年。

諾貝爾獎對海明威簡直是個魔咒。從1952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以後,到1961年拿起獵槍轟擊腦袋以前,沒有任何作品問世。有位批評家曾諷刺他是“早年的天纔,晚年的騙子”。去世後纔出版的巴黎回憶錄,這座他年輕時流連的藝術之都,再一次為他贏得了聲譽。如今,麗池飯店有個燈光昏暗的海明威酒吧,海明威已然成為巴黎的驕傲之一。

我多麼希望,在我隻愛她一個人時就死去!––晚年的海明威看著舊日手稿,憶起第一任妻子時淒涼的吶喊著。當一個作者什麼都有卻沒有了青春和寫作的動力,應該是最無奈的悲劇。我在巴黎的麗池飯店喝著下午茶,聽著豎琴,重讀海明威的巴黎回憶,難忍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