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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道德原則與身體原則作者:梁捷 雖然從源頭上看,資本主義是在宗教失敗的地方長出來的。但宗教遵循道德原則,資本主義遵循欲望或者說身體的原則,這兩者之間決不可能存在妥協。 我總覺得英國經濟史家托尼(R.H.Tawney)不應該那麼默默無聞地被淹沒。翻翻我們的出版史,1928年商務印書館就翻譯出版過他的《近代工業社會的病理》,1930年神州國光社也出過他的《社會主義之教育政策》。托尼還有一本《中國土地與勞工》,實證地研究中國的農地,蔣廷黻對此就備加推崇,不過似乎一直沒有譯本。解放以後,托尼的工作卻基本從中國人視野裡消失了。張五常在研究中國租佃問題時,大力推薦卜凱(J.L.Buck,即著名作家賽珍珠的丈夫)的調查工作,倒也沒忘記點評托尼,說“此公對農業一無所知,經濟也是門外漢。”這就是托尼在中國的命運了。 西方學界公認托尼最重要的著作是《宗教與資本主義的興起》,此書出版於1926年,是對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的一個重要批評與補充。甫一出版就受到學界重視,知名學者如奈特(FrankKnight)等都紛紛為之撰寫書評,直至今日仍暢銷不衰。與之構成對話關繫的經典如特洛爾奇《基督教理論與現代》、桑巴特《奢侈與資本主義》都已譯介進來,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更是有多個譯本,而直到托尼這本書的中譯出現,漢語學界纔有可能比較全面地把握西方對“資本主義興起”這個大問題的基本思路。 托尼這本書與韋伯的進路構成強烈的緊張。韋伯闡述的新教倫理堅持說,賺錢是一種責任而不是享受。隻有這種精神氣質所表現的纔是典型的資本主義精神。而且勞動是一種絕對的自身目的,是一項天職,新教徒個人就應該服從於他的“天職”。不論一個人所從事的職業到底是什麼,他都將對此有責任和義務。這種信念牢牢地受新教倫理支配,這纔導致了企業家精神,主要就是創新的精神。新教徒會不安於現狀,他們具有確定不移且高度發展的倫理品質以及洞若觀火的遠見和行動的能力。這些人是在冷酷無情的生活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既精打細算又敢想敢為,是社會擴展的基本動力。最終,宗教禁欲主義的力量給他們提供了有節制的生活,他們態度認真,工作異常勤勉,對待自己的工作如同對待上帝賜予的畢生目標一般。 托尼則完全反對韋伯把宗教與世俗生活完全聯繫起來的方法。實際上,這與特洛爾奇和韋伯之間的緊張有類似之處。托尼與特洛爾奇,這兩位都敏銳地意識到近代資本主義中強烈的個人主義色彩,都從教會組織、清教活動對底層資本主義作用的有限性展開論述。托尼在這裡表現得像一個宗教史家,第一章寫中世紀神學背景;第二章介紹路德和加爾文等宗教改革家;第三章談英國教會;第四章談清教運動;第五章就是結論。全書顯得單薄。但隻有仔細讀,纔能發現每一段都貼著底層的不為人關注的資本主義運行模式在談。作為一個堅持徹底自由主義的經濟學家,托尼把自己包裝成宗教史家,連這個手法都和特洛爾奇一模一樣。其實托尼熟知近代經濟思想演變的過程,但他這麼做,隻是因為更清楚地看到,“中世紀思想的重要性不在於產生價格和利息理論,而在於它把社會看作一個有機整體,而不是經濟機器。” 中世紀的行會由教會而來,並不見得必然產生資本主義的交易模式。甚至有些學者認為,行會的本質與現代大學更接近,而不是現代企業。行會中處處滲透著“公平工資”和“公平物價”的思維模式,這是亞裡士多德和早期基督教思想經過希臘、拉丁教父整合的產物。貪婪有罪,高利貸將受到懲罰,行使這一切權力的正是與經濟現實貼得最緊的教會。教會反復宣講,勸人放棄財富,卻將身示人以貪婪,宗教改革勢所難免。 路德和加爾文順勢而動,一舉顛覆了教會的霸權。但他們對資本主義的態度決不比傳統教會更友好,他們不會信任一切轉移目標或者削弱靈魂力量的手段。宗教的目的決不僅是拯救個人,而應該是榮耀上帝,在上帝面前沒有教會這樣的社會階梯,也同樣沒有資本主義。至少路德和加爾文都是這麼認為的。好在英國從來不是一個一板一眼恪守教條的國家,跟德國完全不同,資本主義就這樣從夾縫裡長了出來。 英國在宗教改革時期,經濟發生了大問題。大規模圈地、通貨膨脹、營私舞弊、壟斷,這些都直接指向教會改革,民法也開始挑戰教會法。最終,教會的權威受到打擊,封建貴族也被鏟平,人們開始堂而皇之地索要利息,資產階級共和國的道路已經鋪平。 經濟理論終於可以從政治中剝離出來。馬基雅維裡的時代,用商業觀點來討論社會問題是非常可笑的,但在短短百年之內,情況就發生了很大的改變。雖然經濟學還必須偷偷摸摸夾雜在政治理論裡,但宗教思想和經濟現實分離的現實已經十分明顯。 加爾文教義終於沒法完全籠罩住英國人民的世俗生活。它不斷地妥協,最終放棄了對大多數經濟行為的控制約束。它隻能把自己的榮耀局限在精神和道德生活上。盡管如此,它還是給英國留下了公民自由的思想,它的教義潛在地規定了英國的基本政治思想、家庭生活準則和個人行為的細節。加爾文教內在地同時包含對集體主義、準共產主義精神的訴求和對世俗生活的認可,這兩方面至今仍然是英國思想中纏繞不休的基本要素。 無論怎麼說,擺脫宗教束縛的資本主義的自發擴展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個人主義的根已深深種植。 亞當•斯密被公認為經濟學的開山鼻祖,但主要是以道德哲學家的身份傳世的。恐怕他自己都不會承認是經濟學家,因為他肯定沒法拋開道德來談經濟問題。還是熊彼特做得徹底。他一直就堅持,經濟學的原初工作必須從李嘉圖算起,隻有從李嘉圖開始,經濟學纔和個人主義綁在了一起。隻有個人主義纔是資本主義和經濟學的本質特征。 凱恩斯干脆說,“現代資本主義絕對是反宗教的。”看得出來,托尼是暗暗贊同這句話的。雖然從源頭上看,資本主義是在宗教失敗的地方長出來的。但宗教遵循道德原則,資本主義遵循欲望或者說身體的原則,這兩者之間決不可能存在妥協。 托尼本是個極熱忱的人,事實上加入費邊社的人無不對社會抱有一顆火熱的心。據說,托尼的理想就是“讓人間更像天堂”,可是他對歷史和社會分析的筆觸又是那麼冷靜、平實,絲毫沒有韋伯那種狂熱。這也正是英國人的特點。但正如托尼自己分析的加爾文傳統,道德原則和身體原則之間的衝突遠沒有那麼容易調和,時時觸動他的內心。同情地研究中國農民的托尼和冷靜分析英國資本主義的托尼,究竟隻是同一個托尼。 來源:南方報業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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