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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安魂曲》想起

2006-4-10 京華時報

由《安魂曲》想起

名家書話

★萬方

1952年生於北京,現為中央歌劇院編劇,其父是著名劇作家曹禺。主要作品有:小說《明明白白》《香氣迷人》《空鏡子》等,《空鏡子》獲十月雜志社、老舍文學獎提名獎;電影《日出》,改編自曹禺的話劇,獲1986年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編劇獎;電影《黑眼睛》,獲1998年中國優秀電影政府獎、華表獎;電視《牛玉琴的樹》,電視連續劇《空鏡子》獲2002年中國優秀電視劇“金鷹獎”“飛天獎”;歌劇《原野》,改編自曹禺的話劇,獲中國文化部優秀劇目“文華獎”最佳編劇獎。

經常,我的腦子裡會浮現出一種類似夢想的感覺。下雨天,屋子裡的光線很暗,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十分陰沉,玻璃上不斷地落下雨滴的痕跡,甚至可以聽到似有似無的淅瀝聲,而我躺在床上,手裡捧著一本書

那一定是一本我喜歡的書,我讀得津津有味,為之神往,以致忘記了四周的環境和氣氛,而窗外陰雨綿綿的天氣一直悄無聲息地照應著我的感覺。我已過了追趕時尚的年齡,但做此遐想時,似乎還是嗅到了一股很濃的小資氣味。不管它吧,我相信讀書對各類人等都是一樁蘊藏著幸福感的事。

雖然我如此之向往,但想像中那幽靜而美妙的場面卻極少在現實生活中出現。我的讀時間大多是在餐桌上、晚飯以後和睡覺之前。這就是說,不論人多麼愛讀書,想讀書,但人活著總還是有比讀書更緊要的事要做。

前兩天去首都劇場看一出以色列話劇團演出的話劇《安魂曲》,是一出非常棒的戲,由三篇契訶夫的短篇小說改編而成,談的是人生大事–––死亡。由死關照到生者,關照到生的狀態和生命真諦,舞臺干淨簡潔到極點,臺詞純淨動人,人物簡單而深邃,一如契訶夫。看完戲遇到作家鄒靜之,他說他已經是看第二遍了,贊嘆之情無以言表。

契訶夫是我最愛最崇敬的作家,他的小說我大部分都讀過,而且不止一遍,《安魂曲》所用的這三個短篇我也讀過。一篇《苦惱》寫的是一個馬車夫死了兒子,想和什麼人訴說脹滿心頭的悲痛,但怎麼也沒有人肯聽他說,最後隻有和自己的馬去傾訴。另一篇《哀傷》,是講一個老年的工匠和妻子過了40年,日子像在霧裡一樣,貧窮、酗酒、打架。一天老太婆感到難受,她的眼神不再像一條常挨打、喫不飽的狗那樣溫順,而是變得嚴厲,有些古怪兇狠。老頭知道她不行了,送她到鄉村醫生那裡去,在路上老太婆就死了,雪片落在她的臉上不再溶化,趕著馬車的老頭兒甚至不敢回頭去看老太婆的臉,他是那麼哀傷。第三篇《在峽谷裡》是一個比較復雜的故事,其中寫了一個半歲嬰兒的死亡,因為遺產的糾紛,狠毒的嬸嬸把一鍋開水澆到嬰兒身上,那年輕的媽媽麗巴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她抱著自己的孩子找醫生,孩子還是死了,小媽媽抱著死去的嬰兒在漆黑的曠野上走了一夜。她想,孩子的靈魂究竟是跟著她走呢,還是高高地在繁星間飄蕩

死亡是人類最了不得的導師,死亡帶給人的教誨深入骨髓,也許隻有死亡纔能讓人明白生是怎麼回事,契訶夫這樣告訴我們。契訶夫筆下的人物無比平實又無比生動,他所描摹的人生普通而又復雜,讀他的小說既快樂又憂傷,讓人的心空落落的,但又感受到巨大的滿足。他的文筆毫無矯揉造作,卻時時冒出奇妙的火花,他的作品像一面鏡子,在千姿百態的人物身上,你都可能照出自己的影子來。契訶夫幫助我理解人,讓我懂得寫作的深意,契訶夫在給一位友人的信中曾寫道:“我認為頂頂神聖的東西,是人的身體、健康、智慧、纔能、靈感、愛情、絕對的自由–––不受暴利和虛偽影響的自由,不管暴力和虛偽用什麼方式表現出來。如果我是一個大藝術家,這就是我所要奉行的綱領。”

今天(2006年4月6日,編者注),北京下了開春以來的第一場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空氣很濕潤,我打開窗子,讓雨的氣味飄進屋子。我從書櫃裡拿出契訶夫小說集,翻開,準備再讀。契訶夫是永遠讀不盡的,隨著人年齡的增長,隨著人生閱歷的變化,他不斷地給予,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