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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讓一粒甜葡萄變酸

2005-12-27 東方早報

約瑟夫•愛潑斯坦責任編輯 黃維嘉

一些心理學家認為幸災樂禍後面的主要推動力量不是嫉妒而是怨恨。但是怨恨自己也常常躲在嫉妒背後,所以這兩種心理狀態之間的相同點與不同點需要被解釋清楚。人們盡管一直擅長於制造它們,但現在卻開始回避它,人們拋棄了英語詞“怨恨”而代之以法語詞“怨恨”。

他們這麼做的動機在於,怨恨往往是一件敏感的、傷感情的事情,通常由忘恩負義或不講道義的行為引發,但是怨恨本身會很快消失。嫉妒通常有一個明確的對像,而且一旦對像被鎖定,嫉妒就會休息一陣子。同樣的情況也適用於復仇:我們在書中看到一旦復仇成功,往往故事也就結束了。但是怨恨具有的持久性要大得多,它還慣於潛入人的個性之中,成為那個人永久本性的一部分。

在這個主題上頗有成就的偉大思想家是馬克斯•舍勒(1874-1928),《怨恨》一書的作者。在他的觀點中,怨恨起源於一種虛弱感。怨恨比直截了當的嫉妒消極得多。當一個人知道他不能改變他不喜歡的境遇,但又不願自己完全順從於它,他就會慢慢習慣怨恨。在怨恨心理的控制下,一個人將輕視並貶低自己的境遇,因為他不能對它做什麼,也不能把握住它。像多位評論家所指出的那樣,典型的怨恨故事就是伊索的《狐狸和葡萄》。因為狐狸無論如何最終都沒有接觸到葡萄,於是它斷言它們一定很不好喫–––這是純粹的怨恨–––並訓斥它們。

“拋開怨恨的定義,”舍勒寫道,“讓我們簡要描述這一現像。怨恨是精神上的自我毒化,它有非常明確的原因和結果。它是一種持久的精神形態,起因於某些情感與情緒的整體衰退,它同樣也是正常人性的組成部分。那些人遭受的壓抑造成一種心理上的頑固傾向,這種情感與情緒首先關心的是報仇、憎恨、惡意和嫉妒,然後就轉變成為困惑。”

怨恨,是一種精神狀態,有些人受一種惡意感的支配來對待生活。他們忍受著它的折磨,感受到自己的虛弱,不相信他們怨恨感的來源有任何改變的可能。舍勒相信“怨恨會僅僅冒個頭,比如說你不可能將它們付諸行動–––既因為身體和精神的虛弱,又因為膽怯。那些極端情緒特別強大,更可能會馬上受到抑制。”這種精神鬥爭往往釀成了“怨恨”和“中毒”的個性。這種個性後來發展到如此程度,以致受苦怨恨最後幾乎變成了享受那些來之不易的批評機會。受怨恨驅使的批評並不期待連根撥除它所認為的錯事,壞事,或者罪惡;沒有了這些缺點和錯誤,“謾罵和攻擊所給予他的快樂”將不復存在。

舍勒一次又一次強調是虛弱感造成了怨恨。當一個人知道對於境遇他無能為力,嫉妒、憎恨、復仇心理最後都會以怨恨告終。相反的例子是,那些沒有虛弱感的罪犯–––除開那些被抓住的和被關起來的–––就沒有怨恨感。士兵也不可能感覺到怨恨。直到最近十年,至少在社交方面和職業方面,許多女性也感受到了怨恨,但是或許現在,隨著女權主義在政治上的勝利,怨恨被其他的問題和困難所取代。另外,老年人很容易墮入怨恨群體:“沒什麼可奇怪的,”舍勒寫道,“年輕人總是發起猛烈、持續的戰鬥反對老年人的怨恨。”嶽母婆母是另一個怨恨集體–––舍勒說的是痛苦集體–––以前作為母親控制她們的兒女是那麼有力,但兒女們結婚之後,這些嶽母婆母們一般都喪失了所有的控制權,留給她們的僅有悶悶不樂的怨恨。

不同的群體會在不同的時間被怨恨滲透。有些藝術家在市儈社會感到被輕視之後,就認識並向公眾展示了怨恨。如美國越戰老兵,我想,長期遭受嚴重的怨恨折磨,雖然群眾有充分根據說:他們無力將他們犧牲的重要性講清楚,因而大部分美國人對越戰的感受將永遠模糊下去。

我個人認為美國大學是處於怨恨狀態中一個很大的群體,尤其是人文學科裡的人。他們感到自己非常高人一等,同時又覺得受到了極度輕視,他們凌駕於他們的同胞之上,他們的同胞對他們的報答不夠,而且不太尊重他們。

他們保持著總是很失望的樣子:外人可以理解這一點,他們覺得世界辜負了他們。這一點有時會在他們慣常的怪脾氣中暴露出來;有時又體現於他們絕望而又激進的政治觀點之中。這些政治觀點通常以反復變動為特征,不需要花很長時間去認清,這樣做他們希望能公正地得到一個自己該得的權利角色。

嫉妒中混進了勢利,混進了虛弱,所有成分調配好以後就用來反對整個世界上的不公平,將巨大的人類等級制轉變成持久的怨恨。

馬克斯•舍勒主張“資產階級道德的核心來源於怨恨,從十三世紀起逐漸取代基督徒的道德,到法國大革命時達到了頂點。”這顯然擴大了怨恨的範圍。難道怨恨–––嫉妒和虛弱奇特的化合物–––就是處於上升時期的資產階級見到貴族時的主要感受嗎?我不願意這樣說,但我知道的是,在我們的生命裡,曾經幾乎所有的人都有過這種令人氣餒的虛弱感,承受過持久無望的黑暗而沉重的感覺。 曾園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