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一地雞毛

小說

鄭實(書評人)

在《小人物日記》這本書誕生的百餘年間，會不會有人像我一樣，一開始當成好玩的閑書隨手翻看時，忍不住嗤嗤地笑了半天，但讀了背景介紹，得知完全是虛構的，馬上就變得一臉嚴肅了:不可思議，怎麼會有人想到去這樣“無中生有”？

被錢鍾書這樣的智者稱為“驚設想之巧”的，說到底，其實不過是一些拉拉雜雜、小得不能再小的生活瑣事的流水賬，被一個平庸得沒有任何可以稱道的纔能的老頭兒，用日記這種無須任何文采的方式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記下來。實際上這位日記的主人公老普特爾先生，除了偶然冒出過幾句雙關俏皮話外，最擅長的，也是在日記中津津樂道的，就是買來磁漆把家裡各種能上色的東西都刷一遍，包括澡盆、花盆、朋友來做客時落下的手杖、一雙舊靴子、《莎士比亞全集》的書脊和傭人房間的臉盆架。結果傭人不僅不感激，還說原來的顏色更好；朋友憤怒地責怪他毀了一件傳世之寶，逼得他買了根新的賠償。還有更倒霉的，舒服地泡在洗澡盆裡時突然發現自己滿手是血，以為是血管爆裂，難免一死，其實是紅瓷漆在滾水中融化了

煩惱本是生活必備，何況如此無傷大雅。這些不咸不淡的一地雞毛，如果真是哪位住在郊區的老紳士，晚間燈下對著隻給自己看的日記本發發牢騷，傾吐一下小小的尷尬和苦惱，換來的恐怕也就是同時代人的同情、共鳴和不帶惡意的嘲笑。但事實是，這些看上去潦潦草草的勾勒都是一個精美的圈套。百餘年來，由於此書的不斷再版(日記主人公普特爾的名字Pooter進入了日常英語，用來指稱某一類在郊區生活的古板守舊的中產人士，還派生出Pooterish一詞)，所有讀了這本書的人和他們發出的笑聲，都成了一對好事的哥兒倆喬治•格羅史密斯、威登•格羅史密斯的智慧的獵物。中庸溫和的老普特爾隻是一隻可愛的大木偶，貌似拙笨的筆被他們這四隻以表演喜劇擅長的手精心操縱著。

通常我們以為，虛構就是要把粗淡的東西濃縮成精致，或者從原始中采集精華刻意復制、達到極致。但兩位格羅史密斯先生卻正相反。他們精心制造的，是比信手撚來的日常生活更平淡無奇的笨拙雜湊，乍看上去他們種植的園地似乎比天然的草場收容的雜草還多。為了讓這個假像可以亂真(讓日記更像日記，嘮叨更像嘮叨)，他們努力排除所有構思、設計、渲染、誇張的痕跡，甚至連形容詞都不能容忍，好像惟恐一點點妙筆生花會露出馬腳。讀者原以為細碎的嘮叨、無謂的抱怨是從庸常的日子中隨手撈取的，進進出出的鄰居好友、玩世不恭的兒子是命運不經意甩到老普特爾的生活舞臺上的，那些若隱若現地穿插在一年零四個月日記裡的情節線頭都是隨便灑下的，結果發現，其實都是完完全全的無中生有，處心積慮設置的喜劇埋伏。所謂大雪無痕、大智若愚，“設想之巧”之奇之出其不意，就在這種對真實不動聲色地臨摹，用最平淡的形式傳達平淡中的幽默，在虛擬中精巧地囊括了一種色彩溫和的煩惱人生。

雖然讓人嘆為觀止的就是這本書的“假”，但我還是希望，世上真有過老普特爾這一家人。那麼多人愛讀它，絕不是要在他們身上尋找維多利亞時代英國下層中產者的虛榮、刻板、勢力(隻有個別心懷鬼胎的專業人士纔會為了這個目的看書)，而是喜歡和老普特爾共處的這段閱讀時間。還有它給我的重要的啟示:有些缺點是會使人更加可愛的，如果老普特爾是這樣，我自己和命運甩到我身邊的人是不是也這樣呢？

圖:

《小人物日記》，喬治•格羅史密斯、威登•格羅史密斯著，孫仲旭譯，三聯書店2005年3月版，17.50元。